于至查賬查到了第十二天,張學良第一次主走進的房間。
深夜,亥時已過。帥府上下都歇了,只有東院的書房還亮著燈。于至正在燈下翻賬本。錢先生的賬做得漂亮,但漂亮的東西往往有鬼。一個數字一個數字地核對,紅筆圈出對不上的地方,旁邊寫批注。春蘭已經趴在桌上睡著了,口水流了一袖子。
門被推開的時候,于至沒抬頭。“春蘭,去床上睡。”
“我不是春蘭。”
于至的手一頓,抬起頭。張學良站在門口,穿著一件藏藍睡袍,頭發散著,沒穿鞋。手里拎著一個酒壺,臉微微泛紅。
“帥這麼晚還沒睡?”于至放下筆,不聲地把賬本合上。
“睡不著。”張學良走進來,一屁坐在對面的椅子上,把酒壺往桌上一擱,“你也不睡?”
“查賬。”
“天天查賬,你不煩?”
“煩。”于至靠在椅背上,了太,“但煩也得查。不查,錢就沒了。”
張學良盯著看了一會兒,忽然說:“你和我見過的所有人都不一樣。”
于至角微微上揚:“因為我不跟你哭鬧?”
“因為你不哭。”張學良灌了一口酒,“我見過的人,要麼討好我,要麼怕我,要麼想從我這兒得到什麼。你不一樣。你不怕我,也不討好我,甚至……你連看都懶得看我。”
于至沒說話,拿起桌上的茶壺,給自己倒了杯茶。
“你知道外面怎麼說你嗎?”張學良繼續說,“他們說是個冷,六親不認,連大帥的姨太太都敢。”
“那你怎麼說?”
“我說他們說得對。”
于至端著茶杯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笑了。那是張學良第一次見真笑。不是訂婚宴上的冷笑,不是拜堂時的假笑,不是查賬時的皮笑不笑。是真正的、發自心的、帶著一點意外的笑。
“你笑什麼?”張學良皺眉。
“笑你誠實。”于至放下茶杯,“至你不虛偽,不像有些人,當面一套背後一套。”
“比如五姨太?”
于至沒接話,端起茶杯慢慢喝。
張學良又灌了一口酒,酒氣熏得屋里都是高粱味。“于至。”他忽然的全名,“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問。”
“你到底想要什麼?”
于至放下茶杯,看著他的眼睛。燭在瞳孔里跳,像兩簇小火苗。“你想聽真話?”
“真話。”
“我要的,是帥府的權。”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擲地有聲,“我要在這個家里說了算。我要誰都不了我。”
張學良的酒醒了一半。“為什麼?”
“因為我不信任何人。”于至的聲音冷下來,“我不信你,不信你爹,不信這個家里的任何一個人。我只信我自己手里的權、口袋里的錢。”
“所以你嫁給我,就是為了這個?”
“對。”
張學良的手攥了酒壺。“你就不想要別的?比如……”他頓了一下,“比如?”
于至看著他,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帥,你能給我嗎?”
張學良張了張,沒說出話。
“你不能。”于至替他說了,“你心里沒有我。你心里有趙小姐,有張小姐,有李小姐,唯獨沒有你的妻子。所以我不找你要,你也別怪我要權力。咱們各取所需,公平易。”
屋里安靜了。只有燭火偶爾出一聲輕響,噼啪。
張學良沉默了很久,久到于至以為他睡著了。“你恨我嗎?”他忽然問。
“不恨。”
“為什麼?”
“因為恨你浪費我的時間。”于至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夜風灌進來,吹散了酒氣。月亮很大,掛在奉天城的上空,冷得像一把刀。
“帥,你知道我為什麼嫁給你嗎?”背對著他問。
“因為我爹和你爹——”
“那是表面。”于至轉,靠在窗臺上,“真正的原因,是因為在東北,沒有比你更有權勢的男人了。我嫁給你,不是因為我你,是因為我需要你的權勢。”
張學良的臉變了。“你——”
“我知道這很難聽。”于至打斷他,“但這是真話。你問我要什麼,我告訴你了。現在換我問你,你要什麼?”
張學良愣住了。
“你要的是自由。”于至替他說,“你要沒人管你,沒人約束你,想跟誰好跟誰好,想干什麼干什麼。你的妻子最好是個擺設,不哭不鬧不煩你。”
走回桌前,重新坐下,雙手疊放在桌上。“帥,我可以做那個擺設。在外人面前,我是你的妻子,面面。在私下,你不打擾我,我不打擾你。”
“那……”張學良的聲音有些啞,“孩子呢?”
“孩子當然要生。”于至的眼神突然銳利起來,“帥府需要繼承人,我也需要。我的孩子必須是嫡出,將來繼承家業。這一點,你不能含糊。”
張學良盯著看了很久。“你真是個可怕的人。”他說。
“不可怕,怎麼在帥府活下去?”于至拿起賬本,重新翻開,“帥,酒喝完了就回去睡吧。明天還要見客。”
張學良站起來,走到門口,停了一下。“于至。”
“嗯。”
“你以後不用我帥。”
于至抬頭。
“我漢卿吧。”他說完,推門出去了。腳步聲漸漸遠去,消失在走廊盡頭。
于至坐在燈下,手里的筆懸在半空,半天沒落下。春蘭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了,著眼睛說:“小姐,帥剛才說讓您他漢卿?”
“嗯。”
“那是不是說明——”
“說明不了什麼,”于至低下頭,繼續在賬本上寫字,“一個稱呼而已。”
但的手在微微發抖。不是因為,是因為發現自己的心跳快了半拍。就半拍。深吸一口氣,把那半拍下去。
于至,你清醒一點,這個男人不你,你也不他。你們是易,是合作,是各取所需。別自作多。
寫完最後一個批注,合上賬本,吹滅蠟燭。黑暗中,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天花板。窗外的月過窗欞,在地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影子。
“漢卿。”輕聲念了一下這個名字,然後閉上了眼睛。角浮起一苦笑。
第二天一早,于至照常起床,洗漱,梳妝。穿上藏青旗袍,頭發盤得一不茍,臉上沒有脂,只有一雙眼依舊銳利。走出房間,在走廊上遇到了張學良。他穿戴整齊,正要出門。
兩個人面對面站住。
“早。”于至說。
“早。”張學良說。
然後他們肩而過,一個往左,一個往右。春蘭跟在後面,小聲說:“小姐,帥剛才看您了。”
“看就看。”
“他眼神不太一樣。”
于至沒說話,加快腳步往前走。穿過花園的時候,看見五姨太壽氏正在涼亭里喝茶。兩個人對視了一眼,壽氏皮笑不笑地點了點頭,于至面無表地走過。
“小姐,”春蘭又小聲說,“五姨太今天看您的眼神也不一樣。”
“怎麼不一樣?”
“好像……有點怕您。”
于至角微揚。怕就對了。不怕,怎麼立威?
走進賬房,錢先生已經在了,恭恭敬敬地把昨天的賬本遞過來。“,昨天的賬,您過目。”
于至坐下來,翻開賬本。第一頁,沒問題。第二頁,沒問題。第三頁,停住了。紅筆在紙上畫了一個圈,旁邊寫了一行字:這筆采買的單價,比市價高了三分。查。
錢先生的冷汗下來了。
于至把賬本推回去,聲音平靜:“重做。”
“是,。”
站起來,走出賬房。很好,照在帥府的青磚灰瓦上,亮得晃眼。于至站在廊下,瞇起眼睛看了看天。
新的一天開始了。仗還沒打完。
整了整領,抬腳往前走。後,春蘭小跑著跟上。前方,是更深的院子,更多的人,更多的賬本,更多的仗。
但不怕。于至,從來就沒怕過。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