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三酒擺在帥府正廳,三十來桌。奉天城有頭有臉的全到了。日本關東軍司令部派了代表,英國商會送了花籃,奉系將領來了二十多號,省城員坐了三排。連早就不問世事的前清老趙爾巽都派人送了賀禮。
于至抱著孩子走進正廳的時候,所有人的眼睛都釘在上。紅旗袍,金線繡的凰,領口一圈白狐。頭發盤得高高的,了支赤金步搖,垂下來的流蘇一晃一晃的。
生完孩子子還沒恢復,可腰收得的——用束腰勒出來的,勒得氣都費勁,可不勒不行。帥府的長孫,不能有個胖墩墩的娘。
“來了——”管事扯著嗓子喊了一聲。
張作霖坐在主位上,笑得眼睛都沒了。旁邊坐著幾個姨太太,壽氏坐在最靠邊的位置,臉上掛著標準的笑,可手里的帕子都快擰爛了。
于至走到主位前,先給張作霖行了個禮:“大帥,閭珣給您請安了。”
“好好好!”張作霖站起來,接過孫子抱在懷里,舉得高高的,“看看,這是我張作霖的孫子!將來得當大將軍!”嬰兒被舉起來,不哭不鬧,睜著黑溜溜的眼睛四瞅。
“這孩子膽大!”一個將領趕拍馬屁,“大帥當年打仗也是這個膽!”滿堂哄笑。
于至站在一旁,余掃過幾個姨太太。盧氏低著頭喝茶,看不出啥。二姨太跟旁邊的人說話,故意不往這邊看。三姨太臉上帶笑,可那笑沒到眼底。四姨太干脆別過臉去。壽氏在笑,笑得最標準,標準得跟刻上去的似的。
于至收回目,角了,也不知道算不算笑。
孩子傳了一圈,最後回到手里。抱著孩子坐下,旁邊是幾個員太太。寒暄了幾句,日本領事夫人忽然用生的中國話問:“,聽說您要辦子學堂?”
于至轉頭看:“領事夫人消息真靈通。”
“奉天城都在傳。”領事夫人笑著說,“我很興趣。在日本,子教育也很重視。”
于至端著茶杯,不急不慢地說:“正籌備呢。開春工,秋天就能招生。領事夫人要是有興趣,可以來當顧問。”
“榮幸之至。”
旁邊幾個太太互相看了看。們沒想到,這位新不會管家,還跟日本人搭上了線。
滿月酒散了,于至回到東院,把孩子給媽,然後坐在書桌前,攤開一張圖紙。那是子學堂的設計圖。三進院子,四十間教室,能裝三百個學生。除了國文、算學、歷史,還要開英文、地理、家政。教師從北京天津請,校長已經好了——北京子師范畢業的一個老姑娘,三十多了沒嫁人,一心想辦教育。
“小姐。”秋月端了碗湯進來,“您還沒出月子呢,別太累了。”
“不累,”于至接過碗,一口氣喝完,“比生孩子輕快多了。”
秋月忍不住笑了。
于至放下碗,接著看圖。手指在圖上游走,里念叨:“禮堂得再大一點,能容五百人。場得平,孩子跑跑跳跳不能摔著。宿舍要朝,面氣太重……”
秋月站在旁邊,聽得一愣一愣的。跟了于至快一個月了,發現這位腦子里裝的東西,跟別的人完全不一樣,別的人想的是裳首飾、爭風吃醋,想的是賬本、生意、學堂。
“秋月。”于至忽然抬頭。
“在。”
“你去把賬房錢先生請來。”
“現在?都快亥時了——”
“去。”
錢先生來得很快,氣吁吁的,手里還抱著賬本。“,您找我?”
“坐。”于至指著對面的椅子,“錢先生,你在帥府干了四十年,奉天的地價你不?”
錢先生一愣:“。閉著眼都能說。”
“城北那塊地,挨著鐵路那塊,現在什麼價?”
錢先生想了想:“那塊地偏,不值錢。一畝大概三十兩。”
“要是鐵路修支線過去呢?”
“那至翻三番。”于至笑了。
“,您問這個干啥?”
“買地。”于至在圖紙上畫了個圈,“城北那塊地,我要了。可不是以帥府的名義,是以我私人的名義。”
錢先生手抖了一下:“,這……”
“錢先生,你在帥府四十年,攢了多家底?”錢先生愣住了。
“你在城外有二百畝地,在城里有兩間鋪面,在老家蓋了一進三院的大宅子。”于至聲音不高不低,“這些,都是你在帥府這些年,東家賞的、自己攢的。不犯法,不丟人。”
錢先生的冷汗下來了。
“可你要是把我的事說出去,這些就都沒了。”于至端起茶杯吹了吹,“我不但要收回你在帥府的一切,還要讓你在奉天城待不下去。”
錢先生的椅子吱呀一聲,他差點下去。“,我……我嚴!比城墻還嚴!”
“我知道你嚴。”
于至放下茶杯,“所以我才用你。城北那塊地,你去幫我談。價到最低,別讓人知道是我在買。”
“那……用啥名義?”
“用你兒子的名義。”于至從屜里拿出一張銀票推過去,“這是五千兩定金。事之後,再給你五百兩的好費。”
錢先生看著那張銀票,咽了口唾沫。他干這行干了一輩子,見過貪的,見過狠的,可從沒見過這麼狠的人。剛生完孩子,月子都不坐,就開始琢磨買地賺錢。“,您放心。”他站起來,把銀票收好,“我這就去辦。”
“不急。”于至抬手攔住他,“等過了年再說。現在大家都盯著帥府,靜太大。”錢先生點頭如搗蒜,退了出去。
于至往椅背上一靠,長長地出了口氣。城北那塊地,盯了半個月了。鐵路支線的規劃,是從張學良那兒無意間聽說的——張作霖要在城北建兵工廠,鐵路支線是配套工程。
消息一出來,地價肯定瘋漲。得搶在消息公開之前,把地弄到手。不是以帥府的名義,是以私人的名義。帥府的錢是帥府的,的錢是的。這一點,從嫁進來的第一天就分得清清楚楚。
“小姐。”秋月端著茶走進來,“您該睡了。”
“等會兒。”于至拿起筆,在紙上寫寫畫畫。在算賬。城北那塊地,一百二十畝,按三十兩一畝買進,三千六百兩。鐵路支線的消息一出來,至漲到一百二十兩一畝,那就是一萬四千四百兩。凈賺一萬兩。一萬兩,夠再開兩家商號。
放下筆,滿意地笑了。
門被推開,張學良走進來。他喝了酒,臉泛紅,可眼神還算清醒。“還沒睡?”他問。
“算賬呢!”于至把紙折起來收進屜。
“算什麼賬?”
“人的賬。”于至站起來,“帥有事?”
張學良走到面前站定。“我爹說要大辦閭珣的百日宴,你怎麼看?”
“大辦。”于至想都沒想,“越大越好。讓全奉天都知道,帥府有長孫了。”
張學良盯著看了一會兒。“你生孩子那天,五姨太病了。”他說,“病得不是時候。”
于至沒吭聲。
“我查過了。”張學良聲音低下來,
“下毒的事,跟有關系。”
“我知道。”
“你知道?那你為啥——”
“因為沒有證據。”于至打斷他,“沒證據,不了。大帥寵,你爹不會為了一個沒證據的事置。”
張學良拳頭攥了。“你就這麼忍了?”
“忍?”于至冷笑一聲,“我這輩子,就沒忍過,只是時候沒到。”
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冬夜的冷風灌進來,吹得燭火晃。“漢卿。”忽然他的名字,“你信不信,三年之,我要讓五姨太跪在我面前?”
張學良看著被燭照亮的側臉,結了。“信。”他說。
于至回頭看了他一眼,角翹了翹。“那就等著瞧。”
關窗,轉,走到床邊。“帥,我要睡了。你要是不走,就睡榻上。”張學良站在原地,看著了旗袍,換上中,鉆進被窩。作自然得跟他不在場似的。他苦笑了一下,走到榻前躺下。
屋里安靜了。過了很久,張學良在黑暗里開口:“至。”
“嗯。”
“你那個子學堂,我支持你。”
于至翻了個,面朝墻壁。“不用你支持。”說,“我自己能辦。”
“我是認真的。”
“我也是認真的。”于至的聲音從被子里傳出來,“你忙你的軍政大事,我忙我的子學堂。各忙各的,誰也不耽誤誰。”
張學良不說話了。
窗外傳來更夫的梆子聲,咚——咚——咚——,三更天了。于至睜開眼,看著墻壁。沒睡著。在想城北那塊地,在想子學堂,在想五姨太,在想以後的路。每一步都得算清楚,走錯一步,滿盤皆輸。不能輸。輸不起。不是為了自己,是為了懷里的孩子,還有以後更多的孩子。
把手到被子外頭,在黑暗里張開五指。這雙手,要抓的東西太多了。握拳頭,又松開。
然後閉上眼睛。
明天還有明天的事。先睡。
(第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