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一八年開春,趙一荻到了奉天。
不是一個人來的。一個丫鬟,一個老媽子,兩只皮箱,一輛黑轎車。車是張學良派去的,從天津接來,走了兩天一夜。
消息傳到東院的時候,于至正在看紡織廠上個月的賬本。秋月跑進來,臉白得跟紙似的:“!趙小姐到了!就在帥府門口!”
于至放下賬本。“到了就到了。慌什麼?”
“可是,帥他——”
“他是他,我是我。”于至站起來,整了整領,“趙小姐是客人,請進來。西院不是空著嗎?收拾出來,讓住。”
秋月愣了。本以為會摔東西、會哭鬧、會去找大帥告狀,沒想到這麼平靜,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還站著干什麼?去收拾。”
“是!”
秋月跑了。于至走到窗前,看著花園里的丁香。還沒開,花苞小小的,麻麻在枝頭。看了一會兒,轉出了東院。
帥府門口,趙一荻站在轎車旁邊。穿著一件淡藍的旗袍,外面罩著白呢子大,燙著時下最流行的卷發,手里拎著一只小皮箱。瓜子臉,細眉,眼睛不大但水潤,皮白得近乎明。看著弱,但下線條。
張學良從里面迎出來,接過手里的皮箱。“路上辛苦了。”
趙一荻搖了搖頭,沒說話。
于至走到門口,站定。三個人面對面,空氣像凍住了一樣。趙一荻先開口:“。”聲音很輕,像怕驚什麼。
于至看著。“趙小姐,一路順風?”
“順,謝謝。”
“西院收拾好了,缺什麼,跟秋月說。”
趙一荻愣了一下。以為于至會給臉看,或者至會問一句“你來干什麼”。沒想到于至什麼都沒問,只是說“缺什麼跟秋月說”。不知道該說什麼,微微點了點頭。
于至轉走了。腳步不不慢,脊背得筆直。
趙一荻站在門口,看著走遠。張學良在旁邊說:“走吧,我帶你過去。”
趙一荻沒,還在看于至的背影。“……一直都是這樣嗎?”
“什麼樣?”
“冷。”
張學良沒回答。
西院收拾得很干凈。被褥是新的,茶是景德鎮的,桌上還擺了一瓶花。趙一荻走進去,環顧四周,心里的石頭并沒有落地。知道自己不該來,但還是來了。
于至回到東院,坐下來,繼續看賬本。秋月進來,小聲說:“,西院收拾好了。”
于至“嗯”了一聲,沒抬頭。
“,您真的一點都不生氣?”
“生什麼氣?”
“趙小姐——”
“來的。我過我的。”于至翻了頁賬本,“秋月,你記住,在這個家里,我是正妻。住進來,住的是西院。永遠翻不了天。”
秋月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晚上,張學良來了東院。他站在門口,沒進來。于至在燈下看賬本,頭也沒抬。
“至。”他。
“嗯。”
“趙一荻的事——”
“你不用跟我解釋。”于至抬起頭看著他,“我早就說過,你玩你的,我做我的。你的人,你自己安置好就行。別讓來煩我。”
張學良的了,想說什麼,最終沒說。他轉走了。門關上的聲音很輕,但秋月還是嚇了一跳。
于至繼續看賬本。
第二天一早,趙一荻來給于至請安。換了一件淡的旗袍,頭發梳得整整齊齊,臉上畫了淡妝。站在東院門口,手里捧著一個錦盒。
秋月進去通報。于至說:“讓進來。”
趙一荻走進來,微微低頭。“,這是我從天津帶來的點心,不知合不合您的口味。”
于至看著那個錦盒,沒接。“趙小姐,你不用給我帶東西。我也不吃甜食。”
趙一荻的手僵在半空。秋月趕接過去,打圓場說:“不吃甜的,我替您收著。”
趙一荻垂下眼。“是我考慮不周。”
“你坐。”于至指了指椅子。趙一荻坐下,雙手疊放在膝上,手指絞在一起。
“趙小姐,你是好人家的姑娘。你爹是北洋政府的員,你哥哥在英國留學。你放著好好的大小姐不做,跑到奉天來,圖什麼?”
趙一荻抬起頭,眼眶紅了。“圖……圖他。”
“圖他?”于至看著,“他有什麼好圖的?他有錢?有勢?長得好看?趙小姐,這些都不是你的。他的錢是張家的,勢是他爹的,至于長相——過幾年也就老了。”
趙一荻的眼淚掉了下來。“我知道我不該來,可是……我控制不住。”
“控制不住?”于至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說別人,“趙小姐,你也是個讀過書的人,應該知道‘控制’兩個字怎麼寫。你控制不住,那就別怪別人瞧不起你。”
趙一荻的在抖,但沒出聲。
“行了,別哭了。”于至遞給一塊帕子,“既然來了,就住下。但我丑話說在前頭。你可以住在這里,可以跟漢卿在一起,但有一條——別我的孩子。閭珣是我的命。誰敢他,我要誰的命。”
趙一荻接過帕子,了眼淚。“,我不會——”
“你不會?你現在說不會,是因為你還沒站穩。等你站穩了,想要的東西就多了,人都是這樣。”于至站起來,“所以我把話說清楚。閭珣的事,沒有商量的余地。”
趙一荻站起來,深深鞠了一躬。“,我記住了。”
“回去吧。”
趙一荻退了出去。秋月送到門口,回來時看見于至坐在書桌前,已經翻開賬本了。“,您剛才說的話,是不是太重了?”
“重?”于至頭也沒抬,“我說的話,句句是道理。聽得進去,是聰明。聽不進去,是自己蠢。”
秋月不敢再說了。
過了幾天,趙一荻又來了。這回沒帶點心,帶了一本書。站在東院門口,讓丫鬟通報。
“,我知道您看書。這本是我從天津帶來的,是林紓翻譯的《茶花》,不知道您看過沒有?”
于至接過書,翻了翻。書頁泛黃,邊角卷了——顯然是翻過很多遍的。“你看過?”
“看過,兩遍。”
“覺得怎麼樣?”
趙一荻想了想。“可憐。那個茶花,為了,什麼都愿意犧牲。可到最後,什麼都沒得到。”
于至把書還給。“我跟不一樣。我不會為誰犧牲,我只為我兒子。”
趙一荻接過書,低頭看著封面。“,您很幸運。”
“不是幸運,是清醒。”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秋月端了茶進來,趙一荻喝了口茶,站起來告辭。
于至看著的背影,閭珣在里屋睡醒了,哭了一聲。走進去,把兒子抱起來。“鐵蛋,你趙阿姨來了。”閭珣當然聽不懂,只是抓著的領,口水蹭了一肩膀。閭珣又笑了,出剛冒頭的牙。
(第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