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紡織廠的第一批布剛上市,壽氏就來找麻煩了。
不是自己來的,是派了丫鬟翠屏來東院傳話——“五姨太請過去一趟,有話要說。”
秋月一聽就變了臉:“,五姨太這是黃鼠狼給拜年,準沒好事。”
于至正在看賬本,頭也沒抬。“請我就去?你告訴,我忙著。要說話,讓來東院。”
秋月愣了一下,笑著跑出去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壽氏來了。穿著一件石榴紅的旗袍,外面套著貂皮坎肩,手腕上的翡翠鐲子換了更的一對,走起路來叮叮當當。一進門就笑,笑得假牙都快掉出來了。
“,恭喜恭喜。聽說您的布賣得不錯?”
于至指了指椅子。“坐。五姨太有話直說。”
壽氏坐下,翹起二郎。“那我就直說了。,您那布賣得便宜,比市面上洋貨還便宜兩。奉天城的布莊都來找您進貨,可把別人家的生意搶了。”
“別人家?誰家?”
“還能有誰?城里那些老字號的布莊。人家干了多年,您這才幾天,就把價那麼低,這不是存心跟人過不去嗎?”
于至看著。“五姨太,我的布本低,賣得便宜,天經地義。他們賣得貴,是因為本高。本高,是因為管理、浪費多。怪不著別人。”
壽氏的笑容僵了一下。“,您這話說得可不對。那些布莊,好些是大帥的老部下開的,您這一搞,人家賠了錢,大帥臉上也不好看。”
“大帥臉上好不好看,大帥自己知道。不用五姨太心。”
壽氏的臉終于沉了下來。“于至,我好心提醒你,你別不識好歹。”
于至放下筆,站起來。比壽氏高半個頭,低頭看著。“五姨太,你是替誰傳話?替那些布莊老板?還是替你自己?”
“我——”
“你娘家在城里開了兩家綢緞莊,是不是?”于至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我那布一上市,你娘家的生意至跌了三。你是心疼你娘家的買賣,不是心疼大帥的臉面。”
壽氏的臉徹底變了。猛地站起來,手指著于至:“你——你查我?”
“不用查。奉天城誰不知道壽家開了綢緞莊?還用查?”于至往前走了一步,“五姨太,我告訴你,我的布還會繼續賣,價格還會繼續便宜。你想告狀,去找大帥。請便。”
壽氏氣得渾發抖,哆嗦了半天,一個字沒說出來,轉就走。高跟鞋敲在青石板上,比平時快了一倍,叮叮當當像炒豆子。走到門口時絆了一下門檻,子一晃,丫鬟趕扶住。甩開丫鬟的手,頭也不回地走了。
秋月看著的背影,笑得直不起腰。“,您看把氣的,走路都順拐了。剛才差點摔一跤,活該!”
“活該。”于至坐回去,繼續看賬本。
壽氏果然去找了張作霖。當天下午,哭哭啼啼地進了大帥書房,關著門不知道說了什麼。出來的時候,眼睛哭紅了,但臉比進去時更難看。原本以為張作霖會替撐腰,畢竟那些布莊里有幾個是他老部下的買賣。可沒想到,張作霖劈頭蓋臉罵了一頓。
秋月去打聽了,回來笑嘻嘻地說:“,大帥罵了。”
“罵什麼?”
“大帥說,‘你一個婦道人家,管什麼布料生意?至的布賣得好,是的本事。你有本事也去開工廠,在這兒嚼舌!’”秋月學張作霖的口氣,聲氣的,學得不像,但意思到了。
于至角了一下。“大帥說得對。”
“還有呢。大帥還說,‘那些布莊賣貴了這麼多年,坑了老百姓多錢?至賣便宜了,老百姓得實惠。你再替他們說話,連你一塊兒罵!’”
于至沒接話。張作霖雖然,但道理不。他能在世中坐穩東北,靠的不只是槍炮,還有腦子。他看得明白——誰的買賣對東北好,他就支持誰。
第二天,城里那些布莊老板聯合起來,要見張作霖告狀。張作霖沒見,讓副傳話:“做生意的事,找談。本帥不管買賣。”告狀的人灰溜溜地走了。
消息傳開,于至的布賣得更好了。老百姓都說:“的布,便宜又好,比洋貨強。大帥都夸,還有假?”不到一個月,第一批存貨就賣了。李桂蘭跑來報告:“,庫存沒了,要加產!”
于至站在廠房里,看著二十臺織布機全速運轉。白的紗布像瀑布一樣往下淌,工們在機間穿梭,手腳越來越麻利。李桂蘭已經能獨立理小故障了,王秀英也敢上手了,雖然慢,但不再害怕。車間里棉絮飛舞,落在工們的頭發上、肩膀上,像一層薄霜。汗味混著機油味,聞久了反而不覺得怪。
“加產。”于至說,“二十臺不夠,再加二十臺。”
李桂蘭嚇了一跳。“,再加二十臺,廠房不夠大。”
“廠房擴。東邊那塊空地,我已經買下來了。”
李桂蘭張了張,沒再說什麼。跟了于至這麼久,早就知道這位做事從來不是走一步看一步,是走一步看了十步。
“那工呢?再招一百個?”
“招。讓老工人帶新人,一人帶兩個。帶出來的,獎金多發五塊。”
“是!”李桂蘭轉去安排了。
于至走出廠房,站在門口。風還冷,但太已經有了暖意,曬在臉上熱乎乎的。遠的鐵軌在下閃著,從城北一直延到看不見的地方。鐵路的鋼軌已經鋪到了鐵嶺,工人們正在往北推進,號子聲約約傳過來。
傍晚,于至回到帥府。
秋月抱著閭珣迎出來。閭珣一歲三個月了,穿著一件藏青的小棉襖,頭上戴著虎頭帽,小臉圓嘟嘟的,被風吹得紅撲撲的。看見于至,他咧開笑了,出剛冒頭的幾顆牙,兩只小手朝過來,子往前傾,要撲過來。
于至把他接過來,抱在懷里。閭珣抓著領,口水蹭了一肩膀,小手拍在臉上,乎乎的,指甲蓋薄薄的,帶著嬰兒特有的紅。秋月在旁邊笑:“,爺最近學會扶著墻站了,能站好一會兒呢。”
“扶著墻站得住?”
“站得住。扶著墻能站一盞茶的功夫。就是還不太敢邁步,扶著走兩步就坐下。不過力氣大得很,抓著你就不撒手。”
秋月說得眉飛舞。于至低頭看著兒子。閭珣也正仰著臉看,眼睛黑溜溜的,里“啊啊”地,像是在喊人。沒應,閭珣急了,小手使勁拍的臉,拍得啪啪響,張著又開始“啊啊啊”。
秋月趕把他接過去,閭珣掙扎著還要往于至上撲,子扭來扭去,小棉襖都歪了。秋月一邊哄一邊笑:“爺,累了,讓歇會兒。一會兒再抱好不好?”閭珣不聽,還是著手夠于至,里“啊啊”地個不停。
于至沒回頭,快步走進東院。閭珣的“啊啊”聲在後響了幾下,漸漸被秋月哄住了。
坐到書桌前,賬本翻開,但沒看。閭珣的小臉還在腦子里轉,那雙黑溜溜的眼睛,那幾顆剛冒頭的牙,拍在臉上的小手,乎乎的,帶著味。
秋月端了茶進來,小聲說:“,爺現在可黏您了。每天一睜開眼睛就‘啊啊’地,著手往門口指,誰抱都不行。媽說爺這是認人了,就認您。”
“他那是認人了。”于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過陣子就好了。新鮮勁過了就不黏了。”
“爺什麼時候會說話?”
“快了。一歲半兩歲的事。不用急。”
窗外,天慢慢暗了。遠的城北方向,鐵路工地上的燈還亮著。工人們在連夜趕工,路基一天比一天長。于至擱下筆,閭珣在秋月懷里已經安靜了,秋月輕手輕腳地把他放進小床,閭珣翻了個,小手攥著被角,睡著了。
(第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