碼頭易定在第三天傍晚。
謝苗諾夫選的地方在城北舊貨棧,離港口不到二里地。貨棧周圍堆著廢棄的木箱和生了銹的鐵桶,地上滿是碎玻璃和干涸的油漬。于至到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西邊的海面上只剩最後一抹暗紅。
張學良跟在後,手按在槍上。趙振國帶著四個衛兵散在四周,槍都上了膛。
謝苗諾夫從貨棧里迎出來,低聲音:“他們到了。三個人,領頭的伊萬諾夫,是紅黨的一個小頭目。脾氣不太好,你說話小心。”
于至沒接話,大步走進去。
貨棧里點著一盞馬燈,昏黃的照得人影綽綽。三個穿紅軍制服的男人坐在一張木桌後面,領頭的三十出頭,瘦高個,臉上有一道從左額延到右頰的傷疤,眼神沉。桌上放著一把瑟槍,槍口朝著門口。
“你就是買主?”伊萬諾夫用俄語問,聲音沙啞。
謝苗諾夫正要翻譯,于至用俄語回答:“是。我要步槍五千支,機槍二百,火炮三十門,配套彈藥若干。”發音生,但每個詞都咬得很清楚。
伊萬諾夫的眉挑了一下。“你是中國人?”
“奉天張作霖大帥的代表。”
“張作霖?”伊萬諾夫冷笑一聲,“那個跟日本人勾結的軍閥?”
“勾結不勾結,不是你說了算。”于至的聲音平靜,“你要是不想賣,我們走。有的是人想賣。”
轉要走。
“站住。”伊萬諾夫住,盯著看了幾秒,“貨我有。價格呢?”
“你開價。”
伊萬諾夫出一個掌。“五十萬大洋。”
于至搖頭。“太貴。三十萬。”
“四十萬。”
“三十五萬。定金五萬,貨到大連付清。”于至看著他,“這是最後的價。你同意,明天錢提貨。不同意,我找別人。”
伊萬諾夫沉默了一會兒,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他皺了皺眉。“你很有膽量。”
于至沒說話。
他放下茶杯。“。明天傍晚,碼頭三號倉庫,我帶人把貨運過去。你把錢帶來。”
“不在碼頭。換個地方。”
“什麼地方?”
“城東廢棄的面廠。那里安全,兩邊都夠得著。”
伊萬諾夫瞇起眼睛看了一眼。“你怕我黑吃黑?”
“不怕。但小心駛得萬年船。”
伊萬諾夫冷笑了一聲。“好。城東面廠。明天傍晚。”他站起來,拿起桌上的槍,帶著兩個人走了。
于至站在原地,一不,直到腳步聲消失在貨棧外。
謝苗諾夫松了口氣。“至,你剛才差點——”
“差點什麼?他不敢。”于至轉往外走,“他現在缺錢,比我們缺槍還急。這筆生意,他比我們想做。”
張學良跟在後頭,低聲說:“萬一他明天帶兵來圍了面廠呢?”
“他不會。這里是白軍的地盤,他帶兵來就是找死。”于至上了馬車,“他比我們更怕暴。”
馬車往回走,天已經徹底黑了。海參崴的夜里沒有路燈,只有零星的燭火從窗戶里出來,像鬼火一樣。遠偶爾傳來幾聲槍響,不知道是紅黨打白黨,還是土匪打路人。
回到客棧,于至上了樓,關上門,把皮箱打開。金條碼得整整齊齊,銀票在最底層。清點了一遍,合上箱子。
門外傳來敲門聲。
“誰?”
“我。”張學良的聲音。
于至開了門。他端著一碗面,熱氣騰騰的。“老板娘做的打鹵面,你吃一口。”
于至接過來,面條很筋道,鹵子是蛋西紅柿,酸溜溜的,開胃。吃了幾口,把碗遞還給他。“你也吃。”
“吃過了。”他站在門口,沒進來,“至,明天易,我去。”
“你不用——”
“我去。”他打斷,“你在遠等著。萬一出事,你先撤。”
于至看著他。走廊里很暗,燭照不到他臉上,只有他的眼睛是亮的。
“你是帥。你出事了,東北軍怎麼辦?”
“東北軍有我爹。你出事了,鐵蛋怎麼辦?”他的聲音很低。
于至沒接話。
他站了一會兒,閭珣不在,鐵蛋不在。他轉走了,腳步聲在走廊里慢慢遠去。
第二天傍晚,城東面廠。
于至站在二樓窗戶後面,手里握著那把朗寧。張學良帶著趙振國和四個衛兵在樓下,板車上堆著裝錢的箱子,用帆布蓋著。
天一點一點暗下去。
遠傳來馬蹄聲。于至的呼吸頓了一下——三輛馬車從街角轉出來,車上坐著十幾個穿紅軍制服的人,領頭的是伊萬諾夫。武用油布裹著,一捆一捆碼在車上。
馬車在面廠門口停下。伊萬諾夫翻下馬,走到張學良面前。“錢呢?”
張學良掀開帆布,出箱子。趙振國打開一個,里面碼著金條和銀票。
伊萬諾夫出一金條,咬了一下。“貨在車上。”他一揮手,那十幾個紅軍士兵開始卸貨。步槍、機槍、火炮,一箱一箱搬下來,碼在面廠的空地上。
于至在樓上看著,默默清點數量。步槍箱五十個,機槍箱十五個,火炮箱十個,彈藥箱三十個。數字對得上。
貨卸完,伊萬諾夫翻上馬。臨走時,他抬頭看了一眼二樓窗戶。于至站在影里,沒。
伊萬諾夫角一咧,打馬而去。
于至站在窗口,看著那隊人馬消失在暮中,手里的槍慢慢放下來。
樓下,張學良正在指揮衛兵把軍火裝上板車。趙振國跑上來:“,貨沒問題,全是新的!”
“裝車。連夜走。”
“去哪兒?”
“火車站。貨直接裝火車,明天一早發車。”
于至下了樓,走到張學良邊。
“他們剛才來的時候,你怕不怕?”他問。
“怕。”說,“但不能讓怕寫在臉上。”
張學良看著,閭珣不在,鐵蛋不在。他舉起手閭珵喊“娘”,他放下手閭珵喊“娘回來”。他上了馬車閭珵喊“娘”,他坐在對面閭珵喊“娘”。
第二天早上,火車從海參崴站開出,直駛奉天。
(第二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