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宇霆的賬沒查,氣卻沒消。
隔了不到十天,他又在整編委員會上拋出一份《東北軍軍需資采購暫行條例》。條例寫得很漂亮,洋洋灑灑二十條,核心只有一句——所有軍需資,必須經過整編委員會審批,任何人不得擅自采購。這份條例打印了十幾份,每個委員面前擺一份,楊宇霆還特意用紅筆把自己簽名的位置圈了出來。
于至沒去開會。秋月從廚房老張那兒打聽到了消息,老張的表侄在委員會當勤務,聽得一耳朵,回來學得有模有樣。
“,楊宇霆這回不是沖您了,是沖帥。他說軍需采購是大事,不能由著帥一個人說了算。還說帥年輕,不懂軍需,容易被人糊弄。”
于至正在看松花江大橋的施工圖,聞言抬起頭。“帥怎麼說?”
“帥當時沒吭聲。但聽說散會後,帥的臉很難看,茶杯都沒拿穩,灑了一桌水。”
“沒吭聲就對了。”于至把圖紙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窗外傳來閭珣的笑聲,側頭往院子里看了一眼——他正追著一只白蝴蝶滿院子跑,秋月在後面喊“爺慢點”,他哪里肯慢。鞋帶散了,踩了一腳,摔了個屁墩。他沒哭,爬起來繼續追。那只白蝴蝶飛高了,他夠不著,急得直跺腳。
晚上,張學良回來。閭珣已經睡了,積木塔搭了一半歪在枕頭邊上,布老虎掉在地上。張學良彎腰把布老虎撿起來放在床頭,又把閭珣蹬開的被子拉上來,然後才在椅子上坐下。
“至,楊宇霆這次是沖我來的。他說軍需采購不能由著帥一個人說了算——表面上批的是制度,實際上批的是我。他說我被人糊弄,意思就是被你糊弄。你聽出來了嗎?”
“聽出來了。”于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沒人換。“那你怎麼回的?”
“我沒回。我要是當場跟他吵,顯得我心虛。我要是不吵,又顯得我默認。”他了太,“我茶杯都沒拿穩,水灑了一桌。旁邊幾個委員都看見了。”
“你做得對。不當場吵是對的。”于至站起來,走到窗前。花園里黑漆漆的,白天閭珣追的那只白蝴蝶不知落在哪片葉子上。“楊宇霆打這個條例,不是真要限制軍需采購。他要的是權——他想讓整編委員會凌駕于你之上。條例是假的,權是真的。”
“那怎麼辦?”
“他提條例,你也提條例。他把采購權往整編委員會收,你就把審批權往自己手里收。”轉過看著他,“明天的會上,你提一個補充條款——所有軍需采購,必須由委員長簽字才能生效。不需要整編委員會集討論,只要委員長簽字就行。”
張學良愣了一下。“這不是跟他對著干嗎?我剛說集決策,現在又說一個人簽字——”
“不是對著干。是把規矩定清楚。他說要審批——對,誰審批?他說整編委員會。你說委員長。他不同意,就是不想讓你簽字。他不想讓你簽字,就是不想讓你管。他不想讓你管——他想讓誰管?他自己。”
張學良盯著看了幾秒。他把桌上的茶杯端起來,又放下來。茶已經涼了,他還是喝了一口,然後慢慢放下。“他要是同意了呢?”
“他同意了,采購權就在你手里。你簽字,你負責。他再想手,就是越權。”
第二天,整編委員會再次開會。楊宇霆把《采購暫行條例》又念了一遍,念完之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等著大家表態。會場上安靜了幾秒,張學良站起來。
“楊委員的條例,我看了。寫得很好,但我有一個補充意見。”
楊宇霆的眉頭皺起來,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又停住了。
“所有軍需采購,必須由委員長簽字才能生效。”張學良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這是為了確保采購的嚴肅和責任到人。出了問題,我負責。不出問題,功勞是大家的。”
楊宇霆的臉變了。“帥,整編委員會是集決策——”
“集決策,集負責,但簽字,是個人負責。”張學良看著他,“楊委員,你不同意委員長簽字,是不是不同意委員長負責?”
楊宇霆被噎住了。會場上幾個委員開始小聲議論,于珍低著頭喝茶,韓麟春看著窗外,姜登選端著茶杯,角浮起一很淡的笑意。
“沒有不同意。”楊宇霆的聲音從牙里出來。
“那就這麼定了。”
散會後,楊宇霆摔門而出。門框上的灰撲簌簌掉下來落在他肩上,他腳步停了一瞬,沒有拍肩上的灰,徑直走了。走廊里傳來皮鞋踩在青磚地上的脆響,一聲比一聲快。
孫副等在門外,看見楊宇霆出來,趕站直了子。楊宇霆沒有看他,大步往外走,孫副看著他的背影,想開口說點什麼又閉上了,只是快步追上去,跟在後保持著兩步的距離。兩個人的腳步聲在走廊里一前一後地響著。
門里面,張作霖還沒走。他把煙袋鍋子從里拔出來,在桌沿上磕了磕煙灰,看著那扇被楊宇霆摔過的門,搖了搖頭。“這個楊鄰葛,脾氣比能耐大。以後軍需采購這些事,得有個小組專門審——一個人說了算不行,一群人扯皮也不行,得有個章程。”
他這話說得隨隨便便的,像是在自言自語。旁邊的幾個參謀正在收拾桌上的文件,也沒人接茬。但這句話被站在門口的秋月聽見了,回去原樣學給了于至。
“大帥說以後軍需采購要有個小組專門審?”于至正在教閭珣認字,聞言停下筆。
“是這麼說的。還說要有個章程。”
于至沒再問,低下頭繼續握著閭珣的手寫字。但在心里把這個詞記下了——以後軍需采購這些東西,得有個小組專門審。這個小組什麼時候立、由誰組、審什麼、怎麼審——張作霖今天只是隨口一提,但知道自己遲早要把這句話變一間屋子、一張長桌、九把椅子。
消息傳到東院,不過是下午的事。秋月跑進來的時候,于至正蹲在地上握著閭珣的手教他寫“鐵”字。閭珣的小手攥著樹枝,樹枝尖在泥地上歪歪扭扭地走,金字旁寫得太大了,“失”字被到一邊,整個字像是被劈了兩半。
“,帥又贏了!”秋月滿臉喜,“楊宇霆摔門了,比上次摔得還響。門框都裂了!孫副在外頭等他,他都沒理人,孫副跟在後頭追了好幾步。”
于至頭也沒抬。“知道了,他會贏的越來越多。”
閭珣抬起頭,臉上蹭了一道墨跡,舉著手里的樹枝:“娘,寫好了。”
于至低頭看了一眼——地上歪歪扭扭寫著“鐵”字,金字旁占了大半個格子,“失”字被在角落。點了點頭,閭珣高興了,又寫了一個。這回他把金字旁寫小了,但“失”字寫了“先”,他自己看了看,大概覺得不太對,拿樹枝在旁邊又寫了一遍。
傍晚,張學良回來。閭珣舉著樹枝跑過去,拉著他爹的手往院子里拽:“爹,你看我寫的字!娘今天教我寫鐵字!”
張學良蹲下來看了一會兒。地上歪歪扭扭寫著好幾個“鐵”,大的大,小的小,沒一個寫對的。“鐵”字難,閭珣寫了好幾遍,沒一遍寫對。他自己知道沒寫好,說“明天再寫”。
張學良把閭珣抱起來,閭珣摟著他脖子,口水蹭了他一臉,連聲喊著“爹爹爹”。張學良應了一聲,閭珣又喊,喊得他心口發熱。他把孩子放下來,閭珣又跑回去蹲在地上繼續寫字了,這回寫的是“金”。
“至,今天楊宇霆摔門了。門框裂了,他肩膀上一肩膀灰,自己沒拍。孫副在外頭等了半天,他理都沒理。”張學良在對面坐下,“你說楊宇霆會不會狗急跳墻?”
“會,但不是現在。”于至把面前翻開的賬本合上,“他還有退路。等他覺得沒退路了,才是真的危險。”
張學良點了點頭。閭珣從院子里跑進來,手里舉著那張寫滿了“鐵”字的紙,紙上的字歪歪扭扭的,每一筆都很用力。“娘,鐵字太難了——金字旁加一個失,失了金子就是鐵嗎?”
“不是失了金子。”于至蹲下來,把他襟上蹭的泥拍了拍,“是金和鐵在一起,才鐵。”
閭珣似懂非懂,低頭看了看自己寫的那些歪歪扭扭的“鐵”字,然後抬頭問:“那鐵子也是金和鐵在一起嗎?”
“鐵子是鐵做的。”于至停了一下,把他額前被汗粘住的頭發撥開,“但鐵子能滾,是因為它圓。圓的東西,不怕摔。”
閭珣想了想,跑回院子里,從地上撿起那顆鵝卵石——的、圓溜溜的那顆。他把鵝卵石放在桌上,又從屜里翻出鐵子,把兩個圓的東西并排放在一起。鵝卵石溫暾,鐵子冰涼,兩個都是圓的,并排停在桌上誰也沒誰,但閭珣用一手指輕輕一推,兩個圓東西就骨碌碌地朝同一個方向滾過去了。
“娘你看!圓的能滾!鐵子和石頭都能滾!”
于至看著桌上那兩個圓東西。一個是從花園里撿的,一個是從鐵上拆的,兩個都是圓的,兩個都能滾。把鵝卵石和鐵子一起攏在手心里,說了一句“對,圓的能滾”,然後把兩個圓東西放回桌上。閭珣把鵝卵石塞回口袋,把鐵子擺正在床頭上。
窗外,遠北營的方向,坦克的轟鳴聲約傳來。閭珣趴在窗臺上聽了一會兒,說“那是鐵的聲音”,然後跑回桌前,拿起樹枝繼續寫那個還沒寫好的“鐵”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