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第二批軍火到了大連港。
于至天不亮就出發了。火車在晨霧里穿行,窗外的高粱地一片連著一片,穗子已經紅了,得秸稈彎了腰。靠在車窗邊,手里攥著謝苗諾夫發來的電報——“貨已到港,英方隨船工程師兩人,要求驗貨後放行。”
秋月在旁邊打瞌睡,腦袋一點一點的。于至沒,自己看著窗外。
上一次接軍火,日本人來搗。這一次,倒要看看,還有沒有人敢來。
火車到大連的時候,太已經升起來了。碼頭上海風很大,吹得人睜不開眼。謝苗諾夫站在三號泊位旁邊,穿著一件舊軍大,下上的刀疤在晨里泛著白。他後站著二十幾個裝卸工,板車排了一溜。
“至。”謝苗諾夫走過來,“貨在船上。英國工程師說了,要驗完才能卸。”
“讓他們驗。”于至往貨船方向走,“驗他們的,我們卸我們的。”
“不等驗完?”
“不等。”
謝苗諾夫笑了笑,轉去安排。
貨船很大,三千噸的英國貨,船上刷著“Glory”的字樣。舷梯旁站著兩個英國水手,手里拿著步槍,看見于至上來,沒攔。
甲板上,三個穿西裝的白人站在那里。領頭的是個五十多歲的英國人,姓霍爾,留著濃的八字胡,眼神銳利。他看見于至,微微一愣——顯然沒想到來驗貨的會是個年輕人。
“于士?”霍爾用帶著口音的英語問。
“我是。”于至用英語回答,發音邦邦的,但清楚。
“按照合同,我們需要驗貨後才能卸船。”
“請便。”
霍爾一揮手,兩個工程師打開艙蓋下到貨艙里。于至站在甲板上,海風吹得角直飄。一不,看著貨艙方向。
謝苗諾夫湊過來,低聲音:“至,這批貨是坦克配件和飛機發機。英國人說,組裝起來至還要一個月。”
“一個月夠了。”于至聲音很輕,“先把東西運回奉天,慢慢裝。”
驗貨驗了整整一上午。霍爾和他的工程師把每一個木箱都打開檢查,配件清單一項一項核對。于至沒走,就站在甲板上等著。秋月端了碗水過來,接過去喝了一口,沒說話。
快到中午的時候,霍爾摘下白手套,走過來。“于士,貨沒問題。可以卸船了。”
“已經卸了一半了。”于至說。
霍爾轉頭看去——碼頭上,二十幾個裝卸工正把木箱從貨艙吊出來,裝上板車。謝苗諾夫站在旁邊指揮,里喊著俄語,工人們雖然聽不懂,但手勢比劃幾下就明白了。板車一輛接一輛地往火車站方向運。
霍爾盯著那些木箱看了幾秒,忽然笑了。“于士,您是我見過最有效率的客戶。”
“效率就是錢。”于至出手,“霍爾先生,合作愉快。”
霍爾握住了的手。
就在最後一批木箱快要卸完的時候,碼頭口傳來一陣汽車喇叭聲。于至轉頭看去——兩輛黑轎車停在口,車門打開,下來幾個穿中山裝的人。領頭的是個四十多歲的男人,戴著金眼鏡,手里拿著文件夾,面嚴肅。
“,楊宇霆的人。”謝苗諾夫走過來,低聲音,“領頭的姓劉,是整編委員會的。”
于至沒。站在甲板上,看著那幾個人走過來。
劉軍走到舷梯下,仰頭看著于至,沒上來。“,楊委員長派我來檢查這批軍火。”
“檢查?”于至的聲音不大,但海風都沒吹散,“上一批已經檢查過了。這一批,不勞楊委員長費心。”
劉軍臉微變。“,整編委員會有規定,所有軍火采購必須經過審批——”
“審批過了。”于至從口袋里拿出一張紙,晃了晃,“大帥簽的字。你要看嗎?”
劉軍愣住。
于至走下舷梯,走到他面前。比劉軍矮半個頭,但站在那里,氣勢不輸。“劉長,你回去告訴楊委員長。這批軍火,大帥批的,錢是我出的,貨是從英國買的。他要是覺得有問題,直接去找大帥。別在我這兒浪費時間。”
劉軍的了,想說點什麼,但看著于至的臉,把話咽了回去。他轉走了。汽車發,揚起一陣塵土。
謝苗諾夫走過來,看著遠去的轎車。“至,楊宇霆不會善罷甘休。”
“他從來就沒善罷甘休過。”于至轉上馬車,“貨裝完發車,今晚之前全部運回奉天。”
火車開的時候,天已經黑了。于至坐在車廂里,秋月遞過來一個油紙包,里面是兩張烙餅,夾著咸菜。接過來,咬了一口。餅涼了,,嚼起來費勁。一口一口慢慢嚼,咽下去的時候噎了一下,端起水杯灌了一口。
秋月心疼地說:“,您一天沒吃東西了。”
“吃了。”于至又咬了一口餅。
火車出了大連,窗外黑漆漆的,偶爾閃過幾點燈火。田野里莊稼的香味從車窗里飄進來,混著煤煙味。于至靠在車壁上,閉著眼睛。閭珣的臉忽然出現在腦子里——他舉著畫紙喊“娘,你看我畫的火車”。角了一下。
半夜,火車到了奉天。于至下車的時候,有點,站了一下才站穩。帥府門口的衛兵看見,趕開門。
走進東院,閭珣已經睡了。床上被子蹬開了,一只腳在外面。彎腰,把被子拉上來,蓋住那只腳。
閭珣翻了個,含混地說:“娘……火車子……是圓的……”于至在床邊坐了一會兒。閭珣的小手從被子里出來,搭在手背上,熱乎乎的。沒開。
窗外,月亮很亮。遠北營的方向,坦克發機的轟鳴聲還在響。
把手輕輕出來,閭珣的手在空中劃了一下,又回被窩。于至站起來,閭珣嘟囔了一句誰也沒聽清的話。沒回頭。輕輕帶上門。
(第六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