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大街的鐘表店孤零零立在街角,深褐的木門閉著,門楣上“工修表”的木牌積了層薄雪,連平日里總敞開的氣窗都關得嚴嚴實實。
苗澤華示意岳婉晴和苗初站在對面的墻下,那里有個避風的凹,既能觀察靜,又不容易引人注意。
他了上的短褂,確認懷里的地圖穩妥後,才踩著積雪一步步上前。雪水滲進布鞋,冰涼的從腳底直竄上來,他卻渾然不覺,指尖在木門上輕輕敲了三下:“咚、咚——咚”,節奏頓挫分明,正是地圖上標注的暗號。
片刻後,門側的小窗“吱呀”一聲推開,一個留著寸頭的小伙計探出頭來,眼神警惕地掃過街道,見只有苗澤華一人,才皺著眉道:“今日打烊不營業,要買表修表明日再來。”
說著眼角余又瞟了瞟對面墻下的母,語氣更顯不耐煩。
“勞煩小哥通報一聲,是王會長讓我來的。”苗澤華低聲音,刻意加重了“王會長”三個字。
小伙計的眼神瞬間變了,警惕中多了幾分凝重,他快速關小窗:“您稍等。”木門後的腳步聲漸行漸遠,苗澤華退回墻,給岳婉晴遞了個安心的眼神,掌心卻已沁出薄汗。
不過半柱香功夫,小窗再次推開,小伙計的腦袋探出來:“進來吧。”苗澤華連忙招呼妻上前,剛要邁過門檻,卻被小伙計手攔住:“不好意思,今日打烊,旁人不能進。”
“小哥通融下,這是子和閨,一路跟我來的,絕非外人。”苗澤華語氣懇切。
小伙計猶豫了一下,又回腦袋通報。這次等待的時間稍長,苗初凍得了脖子,小聲問岳婉晴:“娘,這里面真的有能幫我們的人嗎?”
岳婉晴了兒的頭,剛要說話,就見木門“吱呀”一聲開了道,小伙計探出來:“進來吧,跟我來。”
門後是條狹窄的走廊,線昏暗,空氣中彌漫著機油和檀香混合的味道。
小伙計領著三人穿過走廊,推開里間的木門,一暖融融的氣息撲面而來。
屋擺著一張修表臺,臺燈的暈下,一個穿著藏青長衫的男人正戴著放大鏡修表,鑷子夾著細小的齒,作準得紋不。聽到靜,他緩緩抬眼,鏡片後的目銳利如刀,掃過三人時沒有半分波瀾。
“王會長讓你來的,有信嗎?”男人的聲音低沉沙啞,像是長時間沒開口說話。
他正是國黨潛伏人員徐盛,在這日占區的鐘表店里潛伏了三年,憑著小心謹慎從未出過差錯。
苗澤華從懷里掏出折疊的地圖,雙手遞過去。
這地圖印刷良,既標注了西北的地形,又畫著西邊的通路線,乍一看就是份普通的商旅地圖,只有悉暗號的人才能認出字跡里的玄機。
徐盛放下鑷子,接過地圖展開,指尖過落款的小字,眼神微微一,那是“攻玉”的字跡,王會長王斯年的字,他絕不會認錯。
“說吧,所求何事。”徐盛將地圖放在桌上,重新拿起鑷子夾起齒,語氣平淡得仿佛在聊天氣,只是修表的作卻停了下來。
“是這樣,我想給前線捐一批糧食,奈何沒有門路,聽聞先生能聯絡上隊伍,特來求助。”
苗澤華斟酌著措辭,既沒暴自己的份,也點出了來意,糧食是最好的“敲門磚”,在這荒年代,沒有比糧食更有分量的籌碼。
“糧食”二字剛出口,徐盛手里的鑷子“嗒”地掉在桌上。他摘下放大鏡,了發酸的眼睛,目第一次真正聚焦在苗澤華上:“你有多?”
苗澤華想起自己當時小金庫的糧食被收到大房子里的數量,保守估算也有四五車,卻只敢說:“四車左右,都是谷,還有些雜糧和紅薯。”他知道這話一出,對方定會容,今年河南大荒,山東境也顆粒無收,四車糧食也算多的了
果然,徐盛的呼吸明顯頓了一下,他起走到窗邊,開窗簾一角往外看了看,確認沒人盯梢後才轉:“你的要求。”
他混跡江湖多年,深知“無利不起早”的道理,對方帶著糧食找到這里,絕不可能只是單純捐贈。
苗澤華與岳婉晴對視一眼,沉聲道:“我有一隊人想去重慶,求先生指條明路。”他刻意避開“西北”二字,這人是國黨人員,提西北恐怕會引起懷疑,先到重慶再做打算,是目前最穩妥的選擇。
徐盛了然地點頭,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倒是會選地方。”看來是投靠國黨的,那別怪他要的多了。
他走到桌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門路我有,但四車糧食不夠。”
“您還需要什麼?只要能讓我們安全抵達,但凡有的,絕不吝嗇。”苗澤華的心提了起來,掌心再次出汗。
徐盛出三手指,語氣斬釘截鐵:“這個數,大黃魚。我只能送你們到上海,從上海到重慶的門路,你們自己找。”
他本想獅子大開口,畢竟這年頭黃魚比黃金還搶手,卻沒料到苗澤華想都沒想就點頭:“可以!三十就三十,我們湊湊就有!”
徐盛眼神一變,他愣了愣才反應過來,自己想說的是三,對方卻聽了三十!他看著苗澤華毫不猶豫的樣子,心里在想莫不是要了
“這三十我們需要時間湊,”岳婉晴適時開口,看出了徐盛的錯愕,不聲地補充,
“但先生得保證我們一隊人的安全,直到抵達上海渡口。”聲音溫,眼神堅定地看著徐盛,毫沒有退讓的意思。
徐盛這才正眼打量岳婉晴,見雖穿著普通棉袍,卻氣質端莊,眼神清亮,不由得暗自點頭。他輕咳一聲掩飾尷尬:“嫂子長得雖然,但別想的太。你這一隊人?是幾個?別給我拉過來一個隊伍讓我送走,我可沒那麼大的本事!再說我只負責給船票,路上的安全……”
“五個大人一個小孩,那老哥可知怎麼去渡口?”苗澤華打斷他的話,語氣帶著幾分急切。
“去青島渡口得繞三道偽軍關卡……”徐盛話說到一半,瞥見苗初水汪汪的眼睛正盯著自己,那眼神干凈不摻雜一雜質。
他嘆了口氣,“罷了,算我積德行善。過幾天我要去青島辦事,你們扮我的伙計和家眷,跟我一起走。”王斯年曾有恩于他,再加上這小姑娘實在討喜,尤其又是三十大黃魚,算了算了就當他心善吧。
“先生大恩,在下苗澤華,先生怎麼稱呼”
“徐盛”
“叔叔你真是好人!”苗初眼睛一亮,出兩顆小虎牙,笑得格外燦爛。
徐盛的心瞬間化了,看著小姑娘雕玉琢的模樣,竟莫名想起自己在上海的兒子,心里突然冒出個念頭:這麼乖巧的小姑娘,給自家小子做養媳正好。
他的目不自覺地在苗初上多停留了幾秒,苗澤華何等敏銳,立刻將兒往後拉了拉,不聲地擋住了他的視線。
徐盛也不尷尬,轉收拾起修表工:“送客。後日晚上八點來這里集合,過時不候。”
三人剛走到門口,苗初突然察覺到後的目,轉頭就看見徐盛正對著張開雙手,扮大老虎的樣子“嗷”了一聲,臉上還故意著兇狠的表。
苗初愣了愣,咧笑了起來。
一個四十幾歲的中年男人這個扮相,很好笑好不好。
徐盛僵在原地,臉上的“兇狠”表還沒來得及收回,看著小姑娘笑得眉眼彎彎的樣子,竟有些錯愕,他本想嚇哭這小丫頭,沒想到反被笑話了。他愣了幾秒,也跟著笑了起來,這是他潛伏三年來,第一次笑得這麼輕松。
木門“吱呀”一聲緩緩合上,將門外的雪風與暖意徹底隔絕。
徐盛臉上的輕松笑意瞬間斂去,轉一把抓過修表臺上的銅制鑷子,三兩下就將攤開的鐘表零件歸攏到木盒里,作快得帶起一陣風。
“吳明,在這守著,任何人來都推說掌柜睡覺去了。”他頭也不抬地吩咐,聲音里帶著難掩的急切。
小伙計吳明連忙直腰板:“是,掌柜!”他剛要往門口挪,就見徐盛已經踩著快步往室走,他滿腦子都是“四車糧食”,這可是山里的隊伍盼星星盼月亮的救命糧,必須立刻發報讓人來接應!
腳剛進室暗門的門檻,徐盛突然像被釘在了原地,手僵在半空。
他猛地拍了下自己的額頭,懊惱地低罵一聲:“該死!”剛才顧著琢磨三十黃魚和送他們去青島的事,竟然忘了問糧食在哪、什麼時候接!
他轉就往外沖,對著剛走到門口的吳明急聲道:“快去把他們追回來!就說我有話問……”
“吱呀”一聲,還沒等吳明挪步,木門就被再次推開,一裹挾著雪粒的涼風“呼”地灌進來,苗初裹著厚外套站在門口,小臉蛋凍得通紅,卻仰著下:“大伯,糧食的事忘了跟你說!你找個倉庫,今晚8點我和爹爹來給你送過去!”
徐盛愣在原地,這小姑娘自己一個人還膽大,看著小姑娘凍得發紅的鼻尖和亮晶晶的眼睛,剛涌到邊的急話全堵在了嚨里。
還沒等他反應,就見苗澤華和岳婉晴也出現在門口,顯然是特意折返回來代此事。
“倒是我們考慮不周,忘了說接的事。”苗澤華拱了拱手,語氣誠懇,“先生找好地方,我們今晚準時送到,保證不耽誤你安排。”
徐盛這才緩過神,心里的石頭“咚”地落了地,他對著吳明招手:“吳明,別守著了,帶這位小姑娘去城外的西坡倉庫,把鑰匙給他們。”
那倉庫是他們早就備好的據點,偏僻得很,用來存糧食再安全不過。
吳明卻皺起眉,往徐盛邊湊了湊,低聲音:“掌柜,這不合規矩!我得留下保護你,萬一……”
“放心,這冰天雪地的,鬼子和偽軍都躲在炮樓里烤火,沒人會來。”
徐盛拍了拍他的肩膀,從懷里掏出塊銀元塞給他,“快去快回,晚上給我帶只醬燒,算你的功勞。”他知道吳明饞醬燒,這招準管用。
“好嘞!”吳明立刻眉開眼笑,接過鑰匙就走到苗初邊,“跟我來!”
苗初拉著爹娘的手,蹦蹦跳跳地跟著吳明離開了。
木門再次關上,徐盛再也按捺不住,轉沖進室,掀開墻角的地板磚,下面藏著個半人高的暗格,里面放著一臺小巧的電臺,機裹著防的油布。
他練地扯掉油布,接好天線,又從墻里出碼本,手指在按鍵上懸停片刻,深吸一口氣開始發報。
“嘀嘀嗒嗒”的電流聲在寂靜的室里響起,格外清晰。徐盛盯著碼本,指尖飛快跳:1102 1102 1102 1289 3892 2893 2738 2039 4738 3629 4789 3645
發完最後一組信號,徐盛長長舒了口氣,小心翼翼地把電臺重新裹好藏進暗格,又將地板磚歸位,連一隙都看不出來。
他靠在墻上,角抑制不住地往上揚,四車糧食,不用自己費力運輸,還能順手賺三十黃魚,這簡直是天上掉餡餅的事!
與此同時,百里之外的深山里,一蔽的山里燈火通明。報務員戴著耳機,手指飛快地記錄著傳來的電碼,剛譯完就抓起紙條往政委辦公室跑:“李政委!徐同志發來電報!”
李政委正對著一張破舊的地圖發愁,見報務員進來,連忙接過紙條。看清上面的字後,他猛地一拍桌子,哈哈大笑起來:“好小子!真有你的!”紙條上的字跡歪歪扭扭,卻寫得格外有力:“哈哈哈,今晚零點老地方取糧。”
這個徐同志哈哈哈都用來發電,可真是閑的!但是有糧食,就不和他計較了!
他轉對著門外喊:“警衛員!集合隊伍!帶上所有的騾馬,今晚零點去西坡倉庫取糧!告訴弟兄們,今晚都神點!”山里瞬間響起歡呼聲,抑了許久的沉悶氣氛,被這突如其來的好消息徹底點燃。
鐘表店里的徐盛哼著小調拭著鐘表打了個大大的噴嚏,嚇得他趕裹了自己的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