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新民到奉天,一百多里地。
大人走要兩天,孩子走要四天。
老天爺還不幫忙,雪下了一整天,地上積了半尺厚,一腳踩下去雪末子沒到腳脖子。
出了村子,首芳把包袱了,回頭看了一圈。
學良沉默地走在旁邊,眉頭擰著,學銘跟在後,小短在雪地里拔出來又陷進去,一步一吭哧。
張懷笙跟在學銘後頭,走兩步就踩哥的腳後跟,踩得學銘回頭瞪。
"你看著點兒道!"
"雪太深了嘛,我看不著。"張懷笙理直氣壯的。
張首芳彎腰把學銘塞進鞋里,又手把張懷笙從雪窩子里拽出來。
兩個孩子一般高,一般瘦,連棉襖都是一樣的。
趙春桂病著的時候的,一樣的藍布面,一樣的白棉花,袖口一樣挽了三折。
外人一看就知道:這倆是雙棒兒。
"走不了就言語。"首芳說。
"能走。"學銘把鼻涕一。
"我也能走。"
張懷笙把那雙繡了小梅花的黑棉鞋從雪里拔出來,啪嘰啪嘰跟上。
走了二里地,張學銘開始打晃了。
腳底下沒,深一腳淺一腳的,走著走著就歪到路邊去了。
張首芳把他拽回來,蹲下:"上來。"
"不用……我自己能走……"
"你瞅你都了,還犟呢,上來。"
張學銘趴到張首芳背上了。
張懷笙抬頭看了看,又看了看前面的張學良。
張學良正回頭看,那意思是:你也上來?
張懷笙搖了搖頭:"我自己走。"
"你鞋都了。"
"了我也不冷。"
說完踩了一腳深的,雪灌進鞋口子,冰得一激靈。
張學良走過來,二話不說把抱起來了。
趴在張學良肩頭,兩只手攥著他領子,還著:"我能自己走。"
"你能啥你能。"張學良把往上顛了顛,"凈逞能。"
張懷笙回頭看了一眼趴在張首芳背上的張學銘。
張學銘也回頭看,倆人對視一眼,張學銘沖吐了吐舌頭。
張懷笙沖他皺了皺鼻子。
一胎出來的,誰也不服誰。
"哥。"拍了拍張學良肩膀。
"嗯。"
"二哥為啥不自己走?"
"他累了。"
張懷笙不吱聲了。趴了一會兒又開口:"哥。"
"又咋了?"
"你說爹長啥樣?"
學良沒接話。
張首芳在前頭走著的步子頓了一下,也沒說話。
張懷笙又說:"我聽鄰居嬸子說,爹是個大軍,可威風了。
那他長啥樣?
跟咱一樣不?"
"……見了就知道了。"張學良悶聲說。
雪停了,天還是的。
路兩邊的田地里蓋著白茫茫一層,偶爾出來一截黑黢黢的苞米稈子,在雪里,跟界碑似的。
走了一陣子,張學銘在張首芳背上迷迷糊糊要睡著了,腦袋耷拉著,口水順著角往下淌。
張懷笙趴張學良肩上回頭瞅他,樂了:"二哥睡覺流哈喇子!"
"你別吵吵了。"張首芳側過頭瞪一眼,聲音卻是的,"讓他睡一會兒。"
"我也困。"張懷笙說。
"你困就閉眼。"
"我閉眼誰看道?"
"你哥看道,不用你看。"
張懷笙想了想,覺得有道理,就把臉埋進張學良肩窩里了。
暖和,就是有點,學良瘦,肩膀上沒什麼,骨頭硌臉。
扭了扭換了個姿勢,學良把往上顛了顛,胳膊又了。
"老實趴著。"他說。
"哦。"
走了一陣子,又抬頭了:"哥。"
"嘖。"
"你認識路不?"
"認識。"
"你咋認識的?"
"以前走過。"
"啥時候?"
"媽帶咱從奉天回新民的時候。"學良說,"我六歲。你還沒生呢。"
"我那時候在哪兒?"
"在媽肚子里。"
張懷笙手了自己的肚子,又了學良的肚子:"那你從奉天走回新民走了幾天?"
學良想了想:"……忘了。那時候小。"
張懷笙趴回去,過了一會兒又說,"那咱明天能到不?"
"嗯。"
"那明天就能見著爹了唄?"
"嗯。"
"那見了爹我該啥?
爹還是爸?"
張學良低頭看了一眼,一雙大眼睛在棉襖領子里頭閃亮亮的。
"爹爸都行,你喜歡啥就啥。"
天黑之前他們到了一個路邊的小鎮子,大民屯。
說是鎮子,其實就是一條街,兩邊幾十戶人家,一個雜貨鋪一個鐵匠鋪。
首芳在一家農戶門口停下來,敲了敲門準備借宿。
開門的是個老太太,圍著布圍,頭發白了,臉上的褶子跟干核桃似的。
看了看門口四個孩子,最大的姑娘干裂著口子,旁邊男孩臉蹭得灰一道黑一道,背上還背著個一模一樣的男孩,後跟著個一模一樣的小姑娘。
老太太愣了一愣:"哎呦,這……這是雙棒兒?"
張學銘趴在張首芳背上,燒得迷迷糊糊的,抬起眼皮看了老太太一眼,又閉上了。
張懷笙站在地上,仰著腦袋沖老太太笑:"大娘,俺們從新民來的。"
老太太趕把門拉開了:"進來進來,這冷的天,快快快。"
屋里生著爐子,暖烘烘的。
灶臺上的鍋冒著熱氣,一酸菜味兒直往鼻子里鉆。
張首芳把張學銘放炕上,一他額頭,燙的。
張懷笙爬上炕,也手了張學銘的腦門,又了自己的,扭頭跟張首芳說:"姐,二哥發燒了,比我熱。"
"你凈說廢話。"張首芳把涼巾敷學銘額頭上,把他棉襖扣子解開兩粒,又回頭沖老太太道謝,"大娘,借您家歇一宿,明兒一早就走。"
"不著急不著急。"
老太太端了四碗熱米湯過來,"先喝口熱的,潤潤嗓子。
孩子發燒捂一宿發發汗就好了。"
張懷笙接過碗,湊到邊吹了吹,小口小口地喝。
米湯熱乎乎的,順著嚨下去,整個人從里到外都暖了。
喝了兩口又去看張學銘,張首芳正一小勺一小勺往他里喂,學銘迷迷糊糊地張咽。
"姐,二哥醒了不?"
"沒醒。"
"我喊他。"張懷笙湊到張學銘耳邊,"二哥,有米湯,你不喝我可喝了啊。"
張學銘眼皮了,張開了。
張首芳趕喂了一勺進去。
張懷笙樂了:"你看,一聽見吃的就醒了。"
老太太被逗笑了:"哎呦這小丫頭片子,可真會說。"
張學良坐在炕沿上捧著一碗米湯,半天沒。
老太太看了看他:"小哥兒,你咋不喝?"
張學良把碗遞過去:"大娘,您家還有沒有……干糧?"
"有有有,餅子。"
老太太轉從灶臺上端來半盆餅子,"就剩這幾個了,你們幾個分著吃。"
張學良掰了一塊遞給張懷笙,又掰了一塊放到張首芳面前,自己掰了指甲蓋大一小塊,剩下的都推到張首芳那邊。
張首芳沒推,先塞給張懷笙一塊,又掰了一小塊塞進張學銘里。
張懷笙嚼著餅子,看了看張首芳又看了看學良,他倆一人就喝了半碗米湯。
"哥你咋不吃?"
"我不。"
"你騙人。"張懷笙把手里咬了一口的餅遞過去,"你咬一口。"
"你吃你的。"
"你咬一口我就吃。"
張學良看一眼,低頭咬了一小口,嚼了嚼咽下去。
張懷笙這才滿意了,又把餅塞里,鼓著腮幫子嚼。
張學良看著的樣子,角彎了一下,跟老太太說:"大娘,再借個被子不?
倆晚上睡一個被窩,醒一醒暖和。"
老太太又翻出條舊棉被來。
晚上四個孩子在一張炕上,張學銘睡最里頭,張首芳挨著他,張懷笙在中間,張學良在最外面。
張懷笙側躺著,面前是張首芳的背,背後是張學良的胳膊。
了腳,踹到了張學良的,又了手,到了張首芳的角。
"姐。"小聲喊。
"嗯。"
"咱明天能到奉天不?"
"能到。"
"到了就能見著爹了唄?"
"嗯。"
"二哥發燒呢,見了爹,讓爹請大夫給他看看不?"
張首芳沉默了一會兒:"……。"
張懷笙把手回被窩里,閉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