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晌午,奉天城的城墻遠遠地出來了。
張懷笙趴在張學良背上,瞇著眼睛瞅。
灰撲撲的城墻,老高老高,城樓上著旗,風一吹呼啦啦地響。
城門子黑黢黢的,進進出出的人跟螞蟻似的,馬車、驢車、人力車一團。
"到了嗎大哥?"拍張學良肩膀。
"到啦。"
"那大哥你放我下來,我自己走。"
張學良把放下來,腳一沾地就開始蹦:"二哥!二哥你瞅!到了到了!"
張學銘趴在首芳背上,燒退了但還是蔫蔫的,聽見喊,迷迷糊糊睜開眼:"……哪兒呢?"
"那兒!城墻!老高老高了!你瞅見沒?"
張學銘順著手指的方向看了看:"……嗯。"
張懷笙看他沒啥神,湊過去拽了拽他手:"你別睡,一會兒見著爹了你睡著可不行。"
又扭頭看張首芳,"姐,我二哥還燒不?"
張首芳騰出一只手了張學銘額頭:"比昨兒晚上好些了,就是沒神。
沒事兒,進城找個大夫看看。"
"爹能找大夫不?"
張首芳沒回答,心里想的是張雨亭要是不給找大夫,就吊死在帥府門口!
四個孩子跟著人流往城門走。
城門口有當兵的站崗,背著槍,帽子得低低的,一張臉繃得跟鐵板似的。
到他們了,一個當兵的手攔住了。
"站住,干啥的?"
張首芳把張學銘往上顛了顛,深吸一口氣:"找人的。"
"找誰?"
"找俺爹,張作霖。"
當兵的愣了一下,回頭跟旁邊的人對視一眼,倆人撲哧樂了。
"小丫頭,你說你找誰?"
"張作霖。"首芳一字一字地說,"俺爹。"
當兵的收了笑,臉一板:"小丫頭片子,督軍的名諱也是你的?
趕走趕走,別在這兒胡鬧。"
"俺沒胡鬧!俺就是張作霖的閨!"
"你說是就是?
我還說我是他兒子呢!
滾滾滾,再擱這兒搗把你們關起來!"
張懷笙站在張學良後,手從他後腰過去攥著他角,悄悄往前探了半個腦袋,瞇眼看著那個當兵的。
當兵的沒注意。
退回來了,拽了拽學良角,湊過去小聲說:"哥,他不讓進。"
"我聽見了。"學良的聲音得很低。
"那咋整?"
張學良還沒說話,旁邊另一個兵了:"瞅你幾個這模樣,要飯的吧?督軍府在城里頭,往東三條街,你要飯上別要去。"
他拿槍托了學良口,"趕滾蛋。"
張學良被了個趔趄,往後退了一步,正好踩了張懷笙的腳。
張懷笙哎呦一聲,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鞋,小梅花上沾了一塊泥。
又抬起頭來了。
從學良後走出來,走到那個拿槍托人的兵面前。
個頭小,剛過那兵的腰,仰著腦袋看他,把那雙沾了泥的小梅花鞋亮給他看,角彎彎的:"叔,你剛才推我哥了。"
當兵的低頭一瞅,一個五歲的小丫頭片子,棉襖大得能把整個人裝進去,袖口挽了三折,出細細的腕子。
仰著臉沖他笑,眼睛彎彎的,跟月牙似的,說話也不怕人。
"咋地?推了咋地?"
"不咋地。"
張懷笙笑瞇瞇的,"我就想看看你長啥樣。
回頭見了我爹,我好跟他說,有個推我哥的兵,就長你這樣。"
然後狠狠的報復你!◝‿◜
當兵的張了張,話卡嗓子眼里了,這不大點個小丫頭,怎麼……怎麼森森的…
這小丫頭片子看著不大點兒,說話那勁兒……咋跟個小大人似的,還瘆得慌。
張懷笙又往前湊了半步,張學銘也跟著往前挪了一步,站在邊,跟肩并著肩,一模一樣的眉眼,一塊兒仰著臉看那個兵。
張學銘沒說話,就是學著妹妹的樣子,仰著腦袋歪著眼睛瞅他。
那個當兵的被兩個五歲的孩子一人一雙大眼睛盯著,是往後退了一步:"你、你們……"
"二哥,"張懷笙說,"你記住他長啥樣了不?"
"記住了。"張學銘點頭。
"那,咱走吧。"張懷笙回頭拽著學良的手就往城里走。
張首芳背著張學銘跟上,經過那個兵的時候,張懷笙又回頭沖他笑了一下。
那兵打了個哆嗦,都忘了攔他們。
進了城,沿著當兵的之前指的方向一路往東。
奉天城可真大啊,街上人來人往,馬車咯噔咯噔跑,洋車叮鈴鈴響,路兩邊鋪子一個挨一個,賣布的賣鞋的賣吃食的,幌子掛得麻麻。
張懷笙一邊走一邊東張西,眼睛都忙不過來了。
"大哥,這城里好多人。"
"確實。"
"你瞅那個,那個人擔的啥?"
"糖葫蘆。"
"咱一會兒能有糖葫蘆吃不?"
"見了爹再說。"張學良說。
張懷笙不吱聲了,但眼睛還盯著那串紅彤彤的糖葫蘆,角抿了抿,又了。
可不是饞,只是太苦了,想吃點甜的。
張首芳背上的張學銘悄聲說:"我也看見了。"
"那串兒上好幾個呢。"張懷笙說。
"嗯。"
"到時候讓爹給咱一人買一串。"
"嗯。"
兩個人又齊刷刷地扭回去看路了。
拐了三條街,他們停在一座大宅子前頭。
張懷笙仰起脖子看了看,高門大院,青磚灰瓦,門口一對大石獅子瞪著銅鈴似的眼珠子,臺階老高,兩扇朱紅大門閉著,門環是黃銅的,得锃亮。
門楣上掛著一塊匾,黑底金字,認不全,就認得最後那個"府"字。
"就這兒了。"張首芳把張學銘放下來,理了理裳,攏了攏散了的頭發,抬手拍了拍門。
門沒開。
一個穿長袍的從旁邊的小角門探出頭來,上下打量他們:"找誰?"
"找張作霖。"張首芳說,"俺是他閨。"
穿長袍的愣住了:"你說啥?"
"俺說俺是張作霖的閨。
這個是張學良,這個是張學銘,這是張懷笙。
俺娘是趙春桂。"
穿長袍的張了又合,合了又張,把四個孩子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
最後他轉就鉆回去了,角門的一聲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