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學銘又開始打晃了,他燒才退兩天,站了一會兒就了。
張懷笙拽住他手,倆人靠在一塊兒站著。
"二哥,你別倒。"
"我沒倒。"
"你晃了。"
"你才晃了呢。"
"我站穩著呢。"
"我也站穩著呢。"
倆人上拌著,手攥得的。首芳看了一眼,沒吱聲。
張學良站在最前面,仰著頭看著那兩扇朱紅大門,後背繃得直直的。
等了有一陣子。門里一點兒靜都沒有。
張懷笙攥著張學銘的手了,小聲問:"二哥,你說爹……會不會不見咱?"
張學銘也攥了:"……不能吧。"
"可這門老半天不開。"
張懷笙不高興,被人這麼對待沒事,的哥哥姐姐們可不能被人作踐。
"……再等等。"
又等了一會兒,角門又開了。
那穿長袍的出來了,這回後面跟了一個人,三十多歲,穿著一件素旗袍,頭發綰得整整齊齊,長相溫溫的。
那人走到門口,看了看四個孩子,一眼就看到了兩個穿一樣棉襖的、一樣高的、一樣瘦的、手拉著手站在一塊兒的雙棒兒。
那人眼眶一下就紅了。
"快進來快進來,"招手,聲音帶,"這大冷天的,咋讓孩子站門口呢?快進屋暖和暖和。"
張首芳站著沒:"你是誰?"
"我是你們二媽媽。"那人說,"我是二太太盧壽萱,你們娘的事兒……我都知道了。
快進來,別凍壞了。"
張首芳又看了一眼,這才抬往里走。
張學良跟上,張懷笙拉著張學銘的手跟著,四個孩子魚貫進了角門。
張懷笙一進門就驚呆了,里頭比想象的還大。
一道影壁墻擋在前頭,畫著山水的。
繞過影壁是前院,青磚鋪地,四四方方。
再往里走是二進院子,比前院講究,廊子底下掛著鳥籠子,屋里傳出說話聲。
"二哥。"悄悄拽張學銘。
"嗯。"
"這房子好大。"
"嗯。"
"咱以後住這兒?"
張學銘想了想:"……應該是吧。"
他爹總不能把他們四個再趕回新民吧?
應該……不會吧?
二媽媽領著他們穿過抄手游廊往後院走,一邊走一邊拿袖子眼睛,回頭跟張首芳說:"你爹……他不知道你們來。
這幾天他在前頭忙著呢,一會兒就過來。"
頓了頓,又說,"你們娘的事,他剛知道。
他心里頭……也不好。"
張首芳沒接話。
張懷笙看見後脖頸子繃得直直的,知道姐姐心里肯定非常不痛快。
進了後院的一間廂房,屋里燒著爐子,暖烘烘的。
一桌一椅,炕上鋪著新褥子,白底藍花,看著就和。
二媽媽張羅著讓人端熱水、拿巾、找干凈裳。
丫鬟婆子進進出出。
張學銘一進門就癱炕上了。
張首芳趕把他鞋子了塞進被窩里。
張懷笙也爬上炕,挨著張學銘坐,了他腦門,聲音也有點蔫蔫的:"二哥還有點熱。"
"不用你。"
"我咋了?"
"手涼。"
張懷笙把手回來,兩只手捧在一起哈了哈氣,了,又手張學銘臉上。
張學銘被冰得一激靈:"張懷笙!"
"我給你捂捂。"
"用不著!"
"你發燒呢得暖和。"
"那你手比我還涼你捂啥?"
張首芳一掌拍在兩個人腦門上:"消停點兒!別吵吵了!"
兩個人都不吱聲了。
張懷笙把手回自己上,張學銘把臉扭到一邊。
過了一會兒,張懷笙又拽他袖子:"二哥。"
"干啥。"
"你說爹來的時候,咱是不是得站起來?"
"應該吧。"
"那你起來坐著,別躺著。
躺著不禮貌。"
張學銘撐著手臂坐起來了,不知道為啥,他總覺得妹妹說的話怪氣的。
兩個小人并排坐在炕沿上,夠不著地,四只腳懸著。
二媽媽端了四碗熱米湯進來,一碗一碗遞到他們手里。
遞到雙胞胎的時候,多看了兩眼,兩個一模一樣的腦袋仰著,一模一樣的眼睛看著,接碗的作都是一樣的,先接過來,再低頭吹一吹。
"這倆是雙棒兒?"
張首芳想說跟你有啥關系,但這人見了他們就一直照顧他們,就忍住了。
"嗯。"張首芳替他們答了,"一胎出來的,都五歲。"
二媽媽眼眶又紅了:"……你娘有福氣。"
頓了頓,"他們才五歲,你娘就走了……"
張首芳低頭喝米湯,不說話了。
張懷笙喝了兩口米湯,肚子里暖了,手腳也不那麼僵了。
打量這屋子,炕上的被褥是新鋪的,桌上擺著一碟點心一碟瓜子,爐子燒得旺旺的,窗戶紙上干干凈凈的。
這就是帥府的屋子,跟們在新民那個家比起來,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正想著,外頭傳來腳步聲。
咚咚咚,腳步聲又急又重,從廊子那頭一路響過來。
走到門口,腳步聲停了。
屋里安靜下來。
爐火噼啪響著,米湯冒著熱氣。
門被推開,門口站著一個男人。
高個子,方臉盤,眉又黑又直,穿著一灰布長袍,外頭罩了件馬褂,一手扶著門框,氣還沒勻。
他站在那兒沒進來,眼睛掃過屋里,炕上張學銘坐著,炕沿上張懷笙坐著,地上張學良站著,張首芳站在炕前頭端著米湯碗。
他一一看過去,一個一個看,最後目落在張首芳臉上。
張懷笙抬頭看著他。
一眼就認出來了——這就是張作霖。
前世在書上看過他的照片、紀錄片里的影像、電視劇里的臉。
但那些都不是真的。
眼前這個才是真的,活生生的,氣的,站在門口的,親爹。
空氣僵住了。
誰都沒說話。
張學銘攥著張懷笙的手攥得死,張懷笙也攥了他。
兩個人肩并著肩坐在炕沿上,四條懸著,四只眼睛一塊兒看著門口那個男人。
張首芳先開口了。
把米湯碗擱在桌上,抬起頭,看著張作霖,嗓子啞啞的:"爹。"
張作霖站在門口沒。
張懷笙看見他嚨了一下,一上一下的,跟咽了塊石頭似的。
"爹。"張學良也了一聲。
張作霖往屋里走了兩步,又停住了。
他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最後看到了炕沿上并排坐著的兩個小人兒。
一模一樣的藍棉襖,一模一樣的瘦子,一模一樣的仰著的臉。
一個偏左,一個偏右,兩雙眼睛看著他。
張作霖愣住了。
他看了看左邊的,又看了看右邊的,嚨又了一下:"……這倆,是咱家的雙棒兒?"
張首芳"嗯"了一聲。
張作霖又往前走了兩步,蹲下來了。
他蹲在炕沿前頭,跟兩個孩子平視。
他先看了看張學銘,又看了看張懷笙。
張懷笙歪了歪腦袋,沖他笑了一下:"爹,我是笙笙,這是我二哥,學銘。"
張學銘也小聲說了一句:"爹。"
張作霖張了張,出手來,先了張懷笙的頭,又了張學銘的頭,然後兩只手一塊兒落下來,把兩個孩子的後腦勺都攏住了。
他的手指頭,掌心熱,帶著薄薄一層繭子,蹭在他們頭發上。
"……好。"他說,聲音悶悶的,的,"好,好。"
張懷笙覺到他在抖。
的手從學銘手心里出來,往前了,攥住了張作霖的手指頭。
的,熱的,邦邦的。
攥住了就不撒手了。
"爹,你手真暖和。"
張作霖看著。
五歲的閨,瘦得就剩一雙大眼睛了,攥著他一手指頭,沖他笑。
他又看了看旁邊那個,一模一樣的臉,一模一樣的笑,也手攥住了他另一手指頭。
兩個小人兒一人攥著他一手指頭,仰著臉看他。
張作霖蹲在那兒沒。
他低下頭,把臉埋進兩個孩子中間。
張懷笙覺到他肩膀在抖。
手拍了拍他腦袋,跟拍小狗似的:"爹,別哭了,咱往後不走了。"
他抬起頭來,眼眶紅了一圈,臉上沒淚,但紅得嚇人。
他清了清嗓子,跟張首芳說:"……往後就住這兒,哪兒也不去了。"
張首芳偏過頭去眼睛,“娘活著的時候你咋不接我們……”
張學良別過臉去不看他。
張懷笙松開他手指頭,拍了拍旁邊的炕沿:"爹你坐著。"
張作霖在炕沿上坐下來了。
一左一右兩個小腦袋靠著他的胳膊。
張學銘把臉在他胳膊上,閉上了眼,他累壞了。
張懷笙還睜著眼,角彎彎的。
"爹。"又喊。
"嗯?"
"咱家有大夫不?"
"有。"
"那我二哥發燒呢,讓他給瞅瞅唄。"
張作霖看了學銘一眼,手了他額頭:"……是燒著呢。"
他回頭沖外面喊,"去請大夫!快點兒!"
外頭有人應了一聲,腳步聲跑了。
張懷笙這才滿意了,把臉往張作霖胳膊上一靠,長長地舒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