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著下了兩天的雪停了，天放了晴。
日頭照在院子里的雪上，亮得刺眼。
張懷笙穿了四姨太給的那件碎花小褂，外面又罩了件新坎肩，是二姨太昨兒晚上讓裁趕做的，青灰緞面，滾了一圈藍邊，穿著正合。
站在院子里轉了一圈，扯了扯襟，沖張學銘顯擺：“好看不？”
張學銘也換了一新的，靛藍短褂，同子，比他那件深灰的利索多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張懷笙：“……你這個比我那個好看。”
“那可不，我是閨，你是小子，小子穿那麼花哨干啥？”
“憑啥小子就不能穿花哨的？”
“你要是想穿的，你跟二媽媽要去，我不攔你。”
張學銘瞪了一眼，不說話了。
兩個人并排站在院子里曬了一會兒太。
雪白晃晃的，照得人瞇眼睛。
張懷笙忽然開口：“今兒去找大哥吃飯不？”
“不知道大哥在哪兒呢。”
“東廂房唄，走，找他去。”
兩個人跑到東廂房，張學良正坐在炕沿上看一本書，張首芳在旁邊納鞋底。
看見他倆進來，張學良放下書：“你倆咋來了？”
“喊你吃飯。”張懷笙爬上炕沿，“大哥你看啥書呢？”
“《三字經》。”張學良把書給看了一眼，“二媽媽給的，讓我先看著，回頭請先生來家里教。”
“你認識上面的字不？”
“認識一些。”
“那你給我念念。”
張學良看了一眼，還真念了幾句：“人之初，本善。
相近，習相遠……”念了兩句就不念了，把書合上，“你聽得懂？”
“聽不懂。”張懷笙故作誠實地說，“但好聽的。”
“好聽有啥用？”
“好聽就是有用。”張懷笙說，“你念得好聽，先生來了肯定夸你。”
張學良角了，想笑又繃住了。
張首芳把鞋底收起來，站起來拍打拍打上：“行了，吃飯去，二媽媽該等著了。”
四個人出了東廂房往灶房走。
張懷笙走在張首芳和張學良中間，張學銘跟在後頭。
路過前院的時候，廊子那頭迎面走來一個人，穿著一件藕荷衫子，外頭罩了件素坎肩，端著個托盤，走得穩穩當當的。
四姨太看見他們，笑著招手：“去吃飯？”
“四媽媽好。”四個孩子一齊。
四姨太笑瞇瞇地應了，又多看了張懷笙兩眼：“懷笙這坎肩是新做的？”
“二媽媽昨兒讓人趕的。”
“你二媽媽手快。”
四姨太了頭上的小揪揪，“行了，快去吧，飯涼了就不好吃了。”
四個人繼續往前走。
張學銘湊到張懷笙耳邊小聲問：“四媽媽端的啥？”
“茶吧，給爹送去。”
灶房里熱氣騰騰的。
二姨太正張羅著往桌上端粥端饅頭，看見四個孩子進來，笑著招呼：“快坐下快坐下，今兒熬了小米粥，稠著呢。”
張懷笙爬上凳子坐好，接過二姨太遞來的粥碗，低頭喝了一口。
小米粥熬得爛爛的，米油都熬出來了，喝一口里都是糧食的甜香。
喝了兩口，忽然抬頭問：“二媽媽，三媽媽那兒您讓人送炭了嗎？”
二姨太的手頓了一下：“……送了，昨兒下午就讓丫鬟送過去了。”
“說不燒。”
“我知道。那個人就那樣，燒不燒隨吧。”
張懷笙沒再問了，低頭繼續喝粥。
但心里頭已經想好了，吃完飯還得去一趟三媽媽那屋。
炭送去了不燒，那就得有人當著的面把爐子點了才行。
是在試探，說的話在這府里好不好使，順便還能賣個好，人知道這個小姐是個心善的。
吃完了飯，張首芳帶著張學銘回東廂房了，張學良也跟著回去了。
張懷笙一個人拐過抄手游廊，往後院最西頭走去。
這幾天已經把路了，過了月亮門，穿過一條窄窄的夾道，再拐個彎就到了。
三姨太住的這個院子比別都安靜。
院角那棵老槐樹禿禿的，枝子邦邦地支棱著。
地上掃得干干凈凈的，什麼花也沒種。
北邊三間屋，正屋的門關著，門板上的漆有些舊了。
張懷笙走到門口站定了，抬手輕輕叩了叩門。
沒人應。
又叩了兩下，里頭還是沒靜。
想了想，沒再敲，退後半步提高了聲音：“三媽媽，我是張懷笙，昨兒來過那個。
我來給您問安了。”
屋里安靜了一會兒。
然後聽見里頭傳來一個聲音，不高不低的，淡淡的：“進來吧。”
張懷笙心里想著，這人還怪會拿喬的，然後推開門，邁過門檻進去了。
屋里線暗得很，窗戶上糊著深的紙，外頭的天進來只剩一層灰蒙蒙的。
張懷笙站在門口了一聲：“三媽媽。”
三姨太抬起頭來看了一眼，手里的佛珠沒停：“……你來了。”
“嗯，我來看看您。”
三姨太沒接話，目從上移開，落在門口那道上。
張懷笙也不等招呼，自己走進來，四下一看，直奔墻角那個鐵爐子蹲下來，手探了探，涼的。
爐子旁邊放著兩捆新炭，碼得整整齊齊的，一截都沒過。
“三媽媽，炭送了您為啥不燒？”
“不想燒。”
“您在屋里待著不冷啊？”
“習慣了。”
張懷笙站起來拍拍手上的灰，看著。
三姨太坐在炕沿上捻著佛珠，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
張懷笙走過去也爬上炕沿坐著，兩條夠不著地，懸著晃了晃。
兩個人中間隔了半個炕的距離。
張懷笙沒再提炭的事，轉了個話頭：“三媽媽，您啥時候進的府？”
三姨太捻佛珠的手停了一下：“……緒三十三年。”
“你娘帶你們走之前不久。”
三姨太說，“我進府的時候，你娘還在。
那時候你也才出生不久。”
(私設，實際上1911年大夫人才帶著孩子們回新民)
張懷笙愣了一下。
娘走之前，這個人已經進了帥府了。
也就是說，娘知道張作霖又娶了一個。
娘帶著四個孩子回新民的時候，這個三媽媽已經在這兒了。
沉默了一會兒，問：“那我娘……見過您？”
“見過。”三姨太的語氣平平淡淡的，像在說別人的事，“來府里那天，我給端了茶。
接過去喝了一口，說了一句話。”
“啥話？”
“說，你是個好人，就是命不好。”
張懷笙什麼都不想說，這世道哪有命好的人。
跳下炕沿，走到爐子跟前蹲下來，把爐膛打開，里頭干干凈凈的，灰都掏過了。
手拿了一截炭，又從旁邊出火石。三姨太在後頭說：“你別了。”
“我給您點著。”
“我說了不用。”
“您不用我用。”
張懷笙劃了兩下火石，火星子濺出來，引著了引火的松針。
把松針塞進爐膛，又架了幾塊細柴，最後把炭碼上去。
火苗從爐膛里竄出來，發出噼噼啪啪的聲響。
一暖意慢慢從爐子里散出來，彌滿了半間屋子。
三姨太坐在炕沿上看著做這些，一句話也沒說。
火亮起來映在張懷笙臉上，蹲在爐子跟前，火把的影子長長地投在地上。
“好了。”張懷笙拍了拍手上的灰，回頭沖笑，“一會兒就暖和了。”
站起來走回炕沿上坐下。
屋里確實暖了些，爐膛里的火呼呼地燒著，烤得人臉上熱乎乎的。
三姨太捻佛珠的手慢了下來，看著爐膛里跳的火，半晌開口：“你跟你娘不一樣。”
“哪不一樣？”
“你娘心里頭是熱的，面上也是熱的。
你是面上熱的，心里頭還有一塊地方誰也不著。”
張懷笙歪了歪頭，笑了：“三媽媽您這話說的，我才五歲，能有啥不著的？”
三姨太看了一眼，沒再說話。
角微微彎了一下，又平了。
張懷笙在三媽媽屋里坐了好一陣子，爐火燒得旺旺的，屋里暖得鼻尖上都沁了薄汗。
站起來說要走，三姨太這回送到了門口，靠在門框上看著走下臺階。
“三媽媽，我明兒還來。”
三姨太沒應，但門沒關。
張懷笙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三姨太還站在門口，手里捻著佛珠，看著的背影。
沖擺了擺手，轉拐過了游廊。
跑到前院的時候，見了張作霖。
張作霖正從書房出來，手里夾著一煙卷，看見步子慢下來：“從哪兒來？”
“從三媽媽那兒來。”
張作霖夾煙的手頓了一下：“……讓你進去了？”
“讓了。”
“……”張作霖頓了頓，“跟你說啥了？”
“沒咋說，就是講了我娘的事。”張懷笙抬頭看著他，“爹，三媽媽屋里冷，我給把爐子點著了。
您不會怪我吧？”
張作霖看了一會兒，把煙卷按在廊柱上掐滅，彎下腰來平視著的眼睛：“……不會，往後你沒啥事可以多去看看。”
“我本來就要去。”張懷笙乖巧的說，“一個人待著多悶得慌。”
張作霖直起來，手了腦袋，背著手往書房走了。
張懷笙在原地站了一會兒，轉往東廂房跑。
張學銘正蹲在院子里用樹枝在雪地上畫東西，看見來了喊：“張懷笙！你瞅我畫的這是啥？”
張懷笙跑過去蹲下看了看，雪地上歪歪扭扭畫了一團東西，像個人又像只鴨子。
“……這是啥玩意兒？”
“這是你！”
“放屁！我長這樣？”
“你就長這樣！”
“你才長這樣呢！”
張懷笙搶過樹枝，在雪地上畫了個更丑的，“這才像你！”
兩個人趴在雪地上你一筆我一筆地畫，畫得滿院子都是歪歪扭扭的線條。
張首芳從東廂房出來倒水，看見他倆滿是雪地趴在地上，嘆了口氣：“你倆要把雪地掘穿了才算完是吧？”
“大姐你看他畫的！”張懷笙指著雪地告狀，“他把我畫鴨子！”
“你畫得比我還丑！”張學銘不甘示弱。
張首芳走過去，一人後腦勺拍了一下：“起來，雪地里涼，凍出病來又得喝藥。”
兩個小人兒這才從地上爬起來，拍打著上的雪渣子。
張懷笙拍著拍著發現袖口了一片，把手到張首芳面前：“大姐我袖子了。”
“進屋換一件去。”張首芳拽著往屋里走，“你說你一個丫頭片子，咋比小子還能淘？”
“是張學銘帶我淘的。”
“二哥！我啥時候帶你淘了？”
“就剛才。”
“是你先畫的！”
“是你先畫我的！”
張首芳把他倆推進屋里關上門：“換了裳再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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