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懷笙在府里住了五天之後,把一件事了,爹的作息。
張作霖每天卯時起,先在前院打一套拳,然後去書房批公文,批到辰時吃早飯,上午見客議事,下午要麼出門要麼接著批公文,晚上有時候會客有時候自己待著。
周一到周六天天如此,只有禮拜天能歇半天。
掐著時辰在書房門口蹲點。
這天上午張作霖剛送走一撥客人,張懷笙就從廊柱子後面探出腦袋往里瞅。
張作霖正低頭看手里的文件,余掃見門口多了個小人,抬頭一看,角就彎了:"你咋又來了?"
"什麼我咋又來了,我頭一回來。"
"你昨兒也來了。"
"昨兒是昨兒,今兒是今兒。"張懷笙邁進門檻,噠噠噠跑到桌邊,"爹你忙完了沒?"
"剛忙完。"
"那我能坐你上不?"
張作霖把椅子往後挪了挪,拍了拍:"上來。"
張懷笙爬上去坐好,兩條搭在椅子扶手上晃悠。
張作霖上暖和,一煙草味兒和墨味兒混在一起,吸了吸鼻子,仰頭看他:"爹你今兒還有事兒不?"
"下午還有一撥客。"
"那你上午沒事了?"
"上午沒了。"
"那你陪我待會兒唄。"
張作霖手了臉蛋:"你這小丫崽子倒是會挑時候。"
他看了看桌上的公文,批了一半的,又看了看上坐著的這個小東西,批了一半的公文就那麼擱著了。
他把筆放下,把椅子轉過來面朝窗戶,外頭日照進來,暖洋洋的。
"待多久?"
"待到我煩了為止。"
"你啥時候煩?"
張懷笙想了想:"不知道,煩了我就說。"
張作霖笑了一聲,從桌上拿了一塊點心遞給:"吃吧,別坐著。"
是塊核桃,皮一就掉渣,張懷笙小心地接著,咬了一口,渣子還是掉了一。
張作霖手把上沾的碎渣子拍掉,又把自己襟上的也拍干凈了。
張懷笙嚼著核桃,含含糊糊地開口:"爹。"
"嗯?"
"我能跟你商量個事兒不?"
"啥事兒?"
"你以後每天晚上,能不能來東廂房待一會兒?"
張作霖低頭看。
里含著核桃,腮幫子鼓鼓的,仰著臉看他,眼神里頭帶著一試探的勁兒。
"你讓你爹去干啥?"
"不干啥。"
張懷笙把核桃咽下去,"你就來坐一會兒,哪怕喝杯茶再走都行。"
"為啥?"
"因為大姐想你來。"
張作霖沒接話。
張懷笙又說:"大姐不說,但我看出來了。
老往門口看。
大哥坐在那兒看書,表面上在看,其實耳朵一直聽著外頭靜。
張學銘那個傻的倒是啥都不管。"
張作霖看著,看了好一會兒。
"行。"他說,"爹以後晚上盡量去看你們幾個。"
"真的?"
"真的。"
"拉鉤。"
張作霖出手指頭,張懷笙勾住了,晃了三下。
又咬了一口核桃,嚼了嚼,忽然說:"爹,你以後能不煙卷不?"
張作霖:"……你管得夠寬的。"
"煙卷嗆得慌。"張懷笙說,"我娘說煙卷傷肺。"
張作霖的手頓了一下。
張懷笙沒看他,低頭吃著核桃,把最後一口塞進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跟沒事人似的。
張作霖手了腦袋:"……行,爹。"
"不是,是不。"
"得寸進尺是吧?"
"我這是為你好。"
張懷笙理直氣壯地說,"你多陪我們幾年,比啥都強。"
張作霖低頭看著上這個小人兒,小小的一個,穿著碎花襖子,頭發上扎著一紅頭繩,正認真地把手上的核桃渣子一點一點拍干凈。
他嚨了一下,清了清嗓子:"……知道了。"
張懷笙抬起頭沖他咧一笑:"那說定了?"
"說定了。"
從上跳下來,拍了拍襖子上的褶子:"那我走了,待會兒該吃飯了。
你下午忙完了要是沒事兒,來東廂房坐坐,大姐腌的咸菜可好吃了。"
"你大姐腌的?"
"嗯,昨兒腌了一壇子,今兒就能吃了。"
張懷笙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他一眼:"爹,別忘了咱說好的啊,晚上來東廂房喝茶。"
"忘不了。"
"拉過鉤的。"出小拇指晃了晃。
張作霖沖擺了擺手。
張懷笙跑了,腳步聲噠噠噠順著廊子遠去了。
屋里安靜下來,張作霖坐在椅子上,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小拇指上好像還留著剛才勾過的溫度。
他笑了一下,搖了搖頭,把椅子轉回去,拿起筆繼續批公文。
批了兩行,放下筆,把桌上的煙卷盒子拿起來,看了看,塞進屜里了。
晚上吃飯的時候,張懷笙了兩口飯就撂下筷子往外看。
張首芳敲了敲碗沿:"吃飯就吃飯,老往外瞅啥?"
"沒瞅啥。"
"你沒瞅啥你脖子抻得跟大鵝似的?"
張學銘在旁邊憋笑憋得臉通紅,張懷笙在桌子底下踹了他一腳,他樂得差點把飯噴出來。
張首芳正要再說,門口傳來腳步聲。
張作霖掀簾子進來了,穿著一件家常灰布袍子,手里端著一個小茶壺。
"都在呢?"
張首芳的筷子停住了。
看著門口的張作霖,臉上的表沒什麼變化,但張懷笙看見攥著碗沿的手指頭松了一下。
張學良也抬起頭來,了一聲"爹"。
張作霖在桌邊坐下來,把茶壺擱在桌上。
"你們吃你們的,我就來坐坐。"他看了一眼張首芳面前的盤子,"咸菜?你腌的?"
張首芳低頭夾了一筷子:"昨兒試著腌了一壇,不知道好不好吃。"
張作霖拿筷子夾了一塊擱里嚼了嚼:"……咸了點兒,下回放鹽。"
張首芳角彎了一下,又下去了:"嗯,記住了。"
張懷笙低頭飯,腮幫子鼓著,角也彎著。
張學銘在桌子底下了腳,踩了他一腳。
那天晚上張作霖在東廂房坐了小半個時辰,喝了三碗茶,聽張學良背了半篇《三字經》,看了看張學銘描的紅模子,又夸了一句張首芳腌的咸菜"除了咸點兒沒病"。
走的時候張懷笙送到門口,拽了拽他袖子,小聲說:"爹,你明天還來不?"
"來。"
"拉鉤。"
"剛拉完又拉?"
"再拉一回,鞏固鞏固。"
張作霖出小拇指,跟又勾了一回。
然後他端著茶壺走了,步子比來的時候慢了些。
張懷笙回到屋里,張學良已經躺下了,張學銘正在被窩里打滾,張首芳還在收拾碗筷。
爬上炕鉆進被窩,把被子拉到下底下,炕燒得熱乎乎的,外頭夜風呼呼地刮著,屋里頭暖得人直犯困。
"大姐,"張懷笙在黑暗里小聲說,"爹今兒來坐了一會兒,你高興不?"
張首芳沒說話。
安靜了好一陣子,久到張懷笙以為睡著了,才聽見的聲音從黑暗里傳來,輕輕的:"……高興。"
張懷笙把臉往被窩里埋了埋,彎了彎角。
然後翻了個,面朝窗戶。
外頭月亮掛在槐樹枝丫上頭,過新糊的窗紙,朦朦朧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