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家里的四個孩子,張作霖請了先生,在家里開了個小學堂。
學堂開了半個月,周先生的脾氣,張懷笙也得差不多了。
這個老先生心,面上不茍言笑,但對幾個孩子是用了心的。
每天早來晚走,批張學良的功課批得仔細,教張學銘認字教得有耐心,連張懷笙描的那歪歪扭扭的紅模子,他也一筆一筆地圈出錯來。
可張學良跟周先生,就是不對付。
其實也不能全怪張學良。
周先生教的《三字經》,他早就背得滾瓜爛了,周先生講注解,他聽著聽著就開始轉筆。
一支筆在手指間轉來轉去,轉得跟風車似的。
周先生講著講著停下來看他,他就把筆放下,過一會兒又拿起來轉。
周先生說了他三回。
頭兩回忍了,第三回拍了桌子:"張學良!你不好好聽講,將來能有什麼出息?"
張學良把筆放下:"先生,您講的我都記住了。"
"你記住了?"
"不信您考。"
周先生還真考了。
從《三字經》開頭一直問到"唐有虞,號二帝",張學良一字不差地背了出來,連帶周先生講過的幾典故注解,也一字不差。
周先生面子掛不住,又拍了一下桌子:"記住了就能不聽?
先生講課你在底下轉筆,何統!"
張學良沒再說話,但角抿著,眼睛里那不服氣勁兒明晃晃的。
下了課,周先生去找張作霖了。
張學良把書往東廂房桌上一摔,坐在炕沿上,臉拉得老長。
張懷笙和張學銘追進來,張學銘怯生生地站在門口沒敢靠前,張懷笙爬上炕沿坐他旁邊,晃著:"大哥你咋了?"
"沒事。"
"你臉拉得比驢還長,咋沒事?"
張學良看了一眼:"……周先生告狀去了。"
"告啥狀?"
"說我上課轉筆。"
"你轉筆了沒?"
"轉了。"
"那你轉筆的時候聽講沒?"
"聽了,他講的早就會了。"
張懷笙想了想:"那你跟先生說學新的啊,你為啥非要轉筆?"
"……手閑。"張學良自己也說不清楚,他就是坐不住。
周先生的課講得慢,翻來覆去就是那幾句,他聽著聽著就走神了,手里不轉個什麼東西渾不得勁兒。
張懷笙跳下炕沿:"你等著,我去瞅瞅。"
"你瞅啥去?"
"瞅周先生告完狀了沒。"
跑到前院的時候,正見周先生從書房出來,板著臉,長衫的下擺被風掀起來一角。
二姨太在後頭送,一邊送一邊好聲好氣地勸著。
張懷笙閃到廊柱子後頭藏著,等周先生走遠了才溜出來,著書房的窗戶往里瞅。
張學良也被張作霖讓人了過來,張作霖坐在桌子後頭,手里夾著一煙卷,臉沉著。
張學良站在桌前,腦袋低著,但脊背得直直的。
"你上課轉筆?"
"轉了。"
"先生講課你不聽?"
"聽了,先生講的我都記住了。"
"記住了就能轉筆?"
張學良沒回答。
張作霖站起來,繞過桌子走到他面前,抬起手來,張懷笙看見那只大手揚起來了。
沒多想,一把推開門沖了進去。
門檻高,絆了一下,踉蹌著撲過去抱住張學良的腰,把臉埋在他肚子上,背對著張作霖。
張作霖的手懸在半空,低頭看著自己懷里突然多出來的一個小人兒。
張懷笙兩只胳膊把張學良箍得的,小肩膀繃著。
"笙笙?"張學良低頭看。
張懷笙沒回頭,聲音悶悶的,帶著一點抖:"爹,你別打我大哥。"
張作霖舉著手,沒放下來。
他看著那個小小的後背,兩只手死死攥著張學良的角,攥得指節都白了。
"你起來。"
"不起來。"
"我讓你起來。"
"你先說你不打我大哥了。"
張作霖沉默了一會兒。
爐火在書房的角落里噼啪響了一聲,外頭廊子上有鳥。
張學良低頭看著張懷笙的頭頂,頭發上那紅頭繩松了,耷拉下來一截。
他的嚨了一下。
張作霖繞到正面,蹲下來跟平視。
張懷笙這才松開張學良的角,轉過面朝著他。
的眼眶是紅的,但里頭沒淚,就這麼直直地看著他,角抿著。
張作霖看著,看了好一會兒:"你替他挨打?"
"嗯。"
"你不怕疼?"
"怕。"張懷笙吸了一下鼻子,"但大哥是我大哥。"
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我娘說了,一家人得護著一家人。"
張作霖蹲在那兒,沒。
他看了很久,久到張懷笙的鼻尖慢慢從紅變回了,久到松開了攥著張學良角的手。
他站起來,背過去走回桌子後面坐下。
把手里那煙卷按進煙灰缸里按滅了,又拿起來看了看,丟進了屜。
然後他開口,聲音不高不低的:"小六子,明天去上課,再轉筆,老子饒不了你。"
張學良低著頭:"知道了爹。"
"出去吧。"
張學良拉著張懷笙出了書房。
走到廊子底下他才蹲下來,把的襖子領子理了理:"你下次別這樣了。"
"哪樣?"
"沖進來擋著。"
"那他要打你咋整?"
"我皮厚,不怕打。"
"你才皮不厚呢。"
張懷笙認真地說,"你上回摔了一跤膝蓋破了,晚上嘶哈我都聽見了。"
張學良被逗得角咧了一下,又趕下去。
他手了臉蛋:"……謝謝。"
"不客氣。"
張懷笙拍了拍他的胳膊,像個小大人一樣,"但你以後上課別轉筆了,你轉筆先生肯定看見。
你要是實在手閑,你拿個東西在桌子底下著玩,別讓他看見。"
張學良看著,五歲半的小人兒,一本正經地教他怎麼躲先生的眼。
他忽然覺得這個妹妹腦子里裝的東西跟他不一樣。
他想的是"我會了憑啥不能轉",想的是"怎麼把這事兒圓過去不讓爹打你"。
他把這個念頭下去了,站起來拉手:"走,吃飯去。"
消息傳得快。當天下午帥府上下就都知道了,四小姐沖進書房攔著大帥沒讓打大爺。
灶房的婆子們擇著菜議論:"你是沒看見,四丫頭撲上去那個勁兒,跟個小老虎似的。"
二姨太在自己屋里聽說了,角彎了彎,沒說什麼。
四姨太聽說了,端著茶碗笑了一聲,跟丫鬟說:"往後這府里誰也別惹那個四丫頭。"
三姨太是在傍晚知道的。
丫鬟端飯進來的時候順提了一句:"三太太您聽說了沒?
今兒四小姐沖到書房攔著大帥,不讓打大爺。
五歲的小人兒,膽子可真大。"
三姨太捻佛珠的手停了一下。
坐在炕沿上,過窗紙看著院子里灰蒙蒙的天。
過了一會兒,淡淡地說了一句:"……跟娘一樣,是個厲害的。"
丫鬟沒敢再問,放下飯出去了。
晚上四個孩子在東廂房炕上。
張首芳把張學良耳朵揪了一頓:"你上課轉筆?
你讓先生告到爹那兒去?
笙笙才多大替你擋著?
你臊不臊?"
"我錯了姐。"
"你下次還轉不?"
"不轉了。"
"你再轉我第一個你。"
張學銘趴在炕梢小聲問張懷笙:"你真沖進去了?"
"嗯。"
"你不怕爹打你啊?"
"怕啊。"
張懷笙把手從被窩里出來,著黑拍了拍他的臉,"但爹肯定不會打我的,我這麼好看的閨,他可舍不得。"
張學銘想了想:"那下次我要挨打了你也幫我擋不?"
"你好好聽話不就不挨打了。"
"萬一呢?"
"萬一就幫你擋。"
張懷笙把手回被窩里,"但你惹事,我可擋不過來。"
張學銘樂了,在被窩里拱了拱,拱到張懷笙旁邊著。
張懷笙翻了個面朝窗戶,月過窗紙朦朦朧朧的,照在炕沿上白花花一小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