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三，灶王爺上天的日子。
灶房里從早上就開始忙活，蒸了黏豆包，熬了麥芽糖，擺了滿滿一桌子供品。
二姨太親自帶著丫鬟們磕了頭，把舊的灶王爺畫像揭下來燒了，上一張新的。
張懷笙站在灶房門口看熱鬧，手在袖筒里，鼻尖凍得通紅。
張學良一天都沒怎麼說話。
早上吃飯的時候他低著頭喝粥，張首芳跟他說話他只應了一個"嗯"。
上午上課的時候他坐在八仙桌前，周先生問什麼他答什麼，一個字不多說。
下了課他把書一合就走了，沒像往常一樣問周先生問題。
張懷笙拉著張學銘跟在他後頭，遠遠的。
張學銘小聲說："大哥咋了？"
"不知道。"
"他是不是不高興？"
"你看出來了？"
"我又不傻。"
張學銘想了想，"大哥是不是想娘了？
今兒灶王爺上天，以前咱家也供灶糖的。
娘在的時候每年都供。"
張懷笙看著張學良的背影走過了月亮門，往後院去了。
松開張學銘的手："你先回屋去，我去看看大哥。"
"哦。"
張懷笙穿過月亮門，看見張學良一個人站在後院那棵老槐樹底下。
冬天的槐樹禿禿的，枝子橫七豎八地著，在灰白的天底下跟畫上去似的。
張學良背著手站在樹底下，抬頭看著那些禿禿的枝丫。
張懷笙走過去，站到他旁邊，也抬頭看。
兩個人站了一會兒，張學良低頭看了一眼："你來干啥？"
"看你。"
"看我干啥？"
"看你在看啥。"
張學良沒接話，又把頭轉回去了。
張懷笙也不催，就站他旁邊等著。
風從廊子那頭穿過來，把額前的碎發吹了，手攏了攏。
過了好一會兒，張學良忽然開口："笙笙。"
"嗯？"
"你記不記得娘以前供灶王爺是咋供的？"
"記得，一張新畫像，一碗麥芽糖，一碟黏豆包。
娘說灶王爺吃了糖就甜了，上天說好話。"
張學良沒接話，又過了好一會兒，他說："昨兒個上課先生教了一句話。"
"啥話？"
"'子養而親不待。'"
張學良又說："先生解釋這話的意思是，當兒的想孝敬父母的時候，父母已經不在了。"
他停了一下，"我想娘了。"
張懷笙把在袖筒里的手出來，拽了拽他的袖子："我也想。"
張學良低頭看。
五歲半，小臉凍得紅撲撲的，仰著頭看他，眼睛里頭干干凈凈的。
"我有時候就在想……"張學良的聲音比平時低，低得幾乎聽不見，"爹要是娘病重那陣子來了，娘是不是就不會走。"
張懷笙想了想，拽了拽他的袖子讓他蹲下來，張學良蹲下來了，就湊到他耳朵邊小聲說："大哥，我跟你說個事兒。"
"啥？"
"大哥，"說，"你別怪爹了，他心里頭也不好，我覺得他……他怕。"
"怕啥？"
"怕看見娘病那樣，他自個兒不了。"
張懷笙看見他眼睛里頭有什麼東西在閃，但沒掉下來，他站起來，背對著站著，肩膀繃得直直的。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聲音悶悶的："……我知道了，你回去吧，我一個人待會兒。"
張懷笙看了他一眼，沒再說什麼，轉走了。
那話是瞎說的，張作霖沒去新民純粹就是不相信娘病了，以為是騙人呢。
但很多事沒必要攤開來，一家人有時候稀里糊涂的反而更好。
轉回頭，往東廂房跑。
大哥心里頭裝著他娘，也裝著他爹。
這兩個人擰著，他也擰著，得慢慢來。
晚上灶上供了灶糖，二姨太給每個孩子分了一塊。
張懷笙拿著那塊糖沒自己吃，跑去書房門口等著。
過了一會兒張作霖從屋里出來，舉著糖遞過去："爹，給你吃。"
張作霖低頭看著小小的手心里托著一塊黃澄澄的糖，糖紙上還粘著手心的溫度。"你咋不自己吃？"
"我吃過了，這塊給你。"
張作霖接過去放進里嚼了嚼，把糖兒吐出來在手里："還甜。"
"那當然甜了，灶王爺吃了說好話的。"
張作霖笑了，蹲下來把抱起來坐在自己胳膊上。
"你今兒跟你大哥說啥了？他下午過來找我說了一會兒話。"
"沒說啥。"張懷笙摟著他脖子，"就是跟他說娘沒了爹也很傷心。"
張作霖沒接話，他抱著穿過月亮門往後院走，腳步比平時慢。
走到那棵老槐樹底下，他停了一下。
月照在禿禿的枝子上，在地上投出橫七豎八的影子。
"你大哥……他都跟你說啥了？"
"他說他想娘了，說子養而親不待。說先生教他的。"
張作霖抱著站了一會兒，什麼也沒說。
張懷笙趴在他肩上，能聽見他心跳一下一下的。
"爹。"小聲說。
"嗯。"
"你往後多陪陪大哥行不？"
張作霖抱了，邁步走進了院子。
東廂房的燈還亮著。
張作霖抱著走過去推開門，張首芳正坐在炕沿上納鞋底，張學良坐在桌邊看書，張學銘趴在炕上描紅模子。
三個孩子看見張作霖抱著張懷笙進來，都抬起頭看著他。
張作霖把張懷笙放在炕沿上，自己在桌邊坐下了。
他看了看張學良桌前的書："看啥呢？"
"《三字經》，先生讓多念幾遍。"
"念到哪兒了？"
"到'唐有虞，號二帝'了。"
"背來聽聽。"
張學良愣了一下，然後放下書從頭背起來。
聲音還帶著年人變聲期的啞，但一句一句的，清清楚楚。
背到"號二帝"的時候頓了一下，然後又接上了。
張作霖坐在桌邊聽著，沒打斷他。
張懷笙坐在炕沿上晃著，看著這屋里頭的一家人。
爹在聽大哥背書，大姐在旁邊納鞋底，二哥趴在炕上描紅模子描得滿臉都是墨。
爐火噼噼啪啪地燒著，外頭夜風刮著窗紙嗚嗚響，屋里頭暖烘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