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春化凍，院子里的雪水淌了好些天。
東廂房門口的青磚地被泡得發，踩一腳“噗嗤”一聲。
張懷笙的新布鞋又濺上了泥點子，也懶得，反正穿了沒兩天就臟了。
二姨太讓人在廊子底下鋪了一層干草墊子，踩上去不了。
張懷笙每天踩著草墊子去灶房吃飯，去前院上課。
天氣一天比一天暖。
老槐樹冒了新芽，綠綠的，一簇一簇從禿禿的枝干上鉆出來。
院子里的地也翻了，說是要種花，二姨太張羅著讓人從城外拉了好幾車花土來。
張師長公館像睡了一整個冬天，忽然就活泛起來了。
周先生的課也上了好些日子了。
張學良《三字經》已經背完了整本，開始學《千字文》。
張學銘還在《三字經》上磨著，“曰春夏、曰秋冬”背了半個月，總算囫圇記住了。
張懷笙比張學銘快些，但比張學良慢些，周先生講什麼聽著，背什麼記著，不不慢的，剛好踩著“不惹眼”的那條線。
并不是怕別人害呀什麼故意守拙，而是不想表現的太聰明。
這天下了課，張懷笙沒急著跑，他爹對學習不上心的事不滿意，讓多向先生請教。
等張學銘收拾好書包先走了，才磨磨蹭蹭到周先生跟前，仰著臉開始請教：“先生，您說玉不琢不，那如果本來就是塊石頭呢？”
周先生正收拾書卷，低頭看了一眼：“石頭就一輩子當石頭？”
“也不是，石頭也能鋪路嘛。”
周先生看了一會兒：“那你覺得自己是石頭還是玉？”
張懷笙心想我就算是石頭也是老天爺最看重的石頭，不然也不能重活一世：“我不知道，得琢琢看才知道。”
周先生彎了彎腰，角揚起弧度：“那你就等著人琢你。”
他把書卷夾在腋下走了。
張懷笙站在空了的學堂里，裝模作樣的又看了一會書才跑出去。
下午張懷笙又去了三姨太屋里。
這幾個月下來，已經清了三姨太的習慣，每天午後小坐一會兒，捻著佛珠看窗外，窗臺上放著一盆瘦瘦的文竹，誰也不理。
張懷笙去了也不多說話，就坐在炕沿上陪著，有時候打個盹兒，有時候帶著《千字文》，翻著翻著睡著了。
來三姨太這就圖個清凈，因為三姨太就跟個啞似的不會打擾。
要是在房里想自己呆著是不行的，丫鬟要看著。
三姨太也不趕，來捻佛珠，走了還捻佛珠。
爐子還是生著，是三姨太自己燒的，張懷笙不知道從哪天起不再等別人來幫生火了。
應該是面冷心熱的，估計是怕凍著。
張懷笙推門進去的時候，三姨太正坐在炕沿上，窗臺上那盆文竹旁邊放了一只瓷碗，碗里頭泡著一把野菜。
怪有野趣的。
“三媽媽，您這泡的啥？”
“薺菜。”三姨太捻著佛珠，頭也沒抬，“門口院子里冒出來的，讓人挖了一捧，等再過幾天長的好了，讓人做來吃個新鮮。”
“薺菜能吃？”張懷笙還真不知道，一直以為這是野草呢。
“包餃子好吃。”
“那您能給我包餃子不？”
“你想吃？”
張懷笙點頭：“想呀想呀。”
三姨太捻佛珠的手停了一下：“……明天包。”
張懷笙咧笑了：“那我明天帶我二哥一起來來。”
三姨太沒應，但也沒說不。
張懷笙向來就是，你不說話就是默認了，于是這事就水靈靈的定下了。
從三姨太屋里出來，順著游廊往回走。
走到月亮門那兒見了四姨太，後的丫鬟手里端著一盤子糕點。
四姨太看見張懷笙過來，抬手了腦袋：“又從三媽媽那兒來？”
“對呀，四媽媽您要去給我爹送點心？”
“是呀，剛做好的。”四姨太笑了笑，“你三媽媽今兒咋樣？”
“好的，說明天給我和二哥包薺菜餃子呢。”
“薺菜餃子？”四姨太愣了一下，“肯手？”
“那當然，三媽媽對我們很好的。”
四姨太看了一眼，沒再說什麼，繼續去送點心了。
這府里的老爺是個土匪出就算了，生的孩子也有小土匪的潛質，這都把那麼不好相的三姨太拿住了。
晚上吃完飯，張首芳在燈下補裳，張學銘今天摔一跤，膝蓋破了一個小。
雖然有丫頭有僕婦能補，但弟妹們的事還是想自己來。
張學良坐在桌邊看書，張學銘趴在被窩里背《三字經》。
倒不是他倆多認學，實在是學不好張作霖打人手板太疼了。
張懷笙坐在炕沿上，兩只腳懸著晃。
“大姐，”忽然開口，“你說咱在這府里住下來，算不算安定了？”
張首芳手里的針停了停：“咋這麼問？”
“就是隨便問問，冬天過去了，春天來了，日子一天天過，好像沒啥變化。”
張首芳把針穿過布料，拽過來，又穿過去：“安不安定，不是你說了算的。”
“那誰說了算？”
“你自己說了算。”張首芳想起娘曾經教的，“你要真想安定，就得自己能站住腳，站住了，啥時候都安定。”
張懷笙沒想到大姐能說出這樣一番話，繼續問道：“那咋樣算站住了？”
張首芳把最後一針完，咬斷了線頭，把裳疊好放在炕柜上。
然後回過頭來看張懷笙：“你記住，靠誰都不如靠自己。
爹再好，哥哥再好，你自個兒立不住，啥都是空的。”
張懷笙非常贊同的點了點頭。
張首芳看著，又補了一句：“你比學銘明白事兒，往後有啥事多腦子，別想著撒。”
“我也不是撒。”
“姐知道。”張首芳把燈芯撥了撥，屋里亮了些，“姐知道你心里有數。”
很清楚，們兄弟姐妹四個，小妹是最聰明的那個，娘也是這麼說的。
張懷笙把腳回被窩里，躺下來，看著房梁上被燈影照出的紋路放空大腦，不一會就睡著了。
第二天中午，張懷笙拉著張學銘去了三姨太的院子。
三姨太果然在包餃子。
面團都和好了，菜餡也拌好了，案板擺在炕桌上，三姨太坐在炕沿上，一個一個著餃子。
從窗戶照進來，落在素的褂子和微微低垂的側臉上，看起來比平時和了許多。
餃子得很慢，但每個都端端正正的。
張懷笙和張學銘趴在炕沿上看，兩人也不搗就老老實實的看著，白吃白喝這點分寸還是有的。
三姨太也不說話，就一個一個著，直到包滿了一蓋簾。
“拿灶上去煮。”三姨太把蓋簾端起來遞過去，語氣還是淡的，但比平時多了些熱氣。
張懷笙接過來，沖笑：“謝謝三媽媽，您今兒真好看。”
三姨太愣了一下，臉上的表在張懷笙說完那句話後明顯和了。
張了張想說句什麼，最後只是彎了一下角：“……拿去煮吧，別貧了。”
張懷笙端著蓋簾往外跑，張學銘跟在後面喊：“你慢點！別摔了！”
聲音在春天的院子里散開去，和暖融融的混在一起。
野菜餃子的香氣飄滿了整個院子。開春了，什麼都從地里鉆出來了，人也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