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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卷 第24章 袁大總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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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了。”張懷笙端著碟子,“爹,常叔叔在吉林待了多久了?”

“三年。”

“那他回來以後還去不去了?”

張作霖停了一下:“……不去了。換別人去了。”

張懷笙點了點頭,沒再問。把碟子往張作霖手里一塞:“爹你端著,我回屋了。”說完就跑掉了。

跑回東廂房,爬上炕坐好,心里頭在轉著。今天見到常蔭槐了——前世寫論文的時候寫過他,知道他最後死在了老虎廳。可爹現在還不知道這件事。大哥也不知道。整個帥府里只有一個人知道。

坐在炕沿上,兩條懸著,晃了兩下又停了。在想一件事:要不要做點什麼?想了想,又想了想,最後還是決定先看著。常蔭槐現在還沒走到那一步。他現在還是爹手底下辦事的人,還一口一個“張師長”,還笑著吃遞的桂花糕。不能因為知道未來的事就提前下手。那不合規矩,也說不通。只能看著,記著,等。

又想:記得史書上說,常蔭槐跟日本人的關系在吉林那三年里越走越近。他已經從吉林回來了,可他在那兒埋下的線還在。爹讓張作相去吉林接手,可常蔭槐的人不一定都撤干凈了。

把這件事收進心里,又晃起了。窗外的槐樹葉子綠得正濃,秋天還沒來呢。

……

八月底,天涼下來了。

槐樹葉開始落了,院子里每天掃出一堆黃葉子,風一吹嘩啦啦地打著旋。張懷笙換了秋衫,二姨太給做了件新的,藏青的面子,滾了一圈淺灰的邊,穿著比碎花褂子顯得穩當了些。張首芳說穿上顯得大了好幾歲,張懷笙照了照鏡子也覺得像個小大人了。

秋涼之後帥府里外都靜了些。灶房不用天天做涼菜了,改燉熱湯熱粥。四姨太院子里那些花謝了大半,就剩墻角幾叢花開得正好,黃澄澄的。三姨太的門檻上多了個小草墊子,每天下午坐在那兒曬太的時間更長了。

周先生也回來了。學堂重新開課,《千字文》學完了,開始學《論語》。張學良學得還是快,張學銘還是慢,張懷笙還是卡在中間那條線上,不上不下的。周先生講"學而時習之"的時候,坐在矮桌前跟著念,念完了也不多問。

有天傍晚,張懷笙從學堂出來往東廂房走。路過前院的時候看見張作霖站在廊子底下跟一個穿長袍的人說話。那人四十來歲,留著一撇胡須,著一口京腔,說話時不自覺地彎著腰,帶著幾分恭敬。

張懷笙放慢了步子,裝作在看廊子底下那盆半枯的秋海棠。

"張師長,"那人的聲音不高不低的,"袁大總統對您在奉天的作為很是贊賞。他老人家說了,東北這邊,還得靠您這樣的干將鎮著。"

張作霖站在那兒,兩手背在後:"袁大總統抬舉了。我張作霖就是個帶兵的,替朝廷——替民國守好這塊地就是了。"

"師長謙虛了。袁大總統還說了,二次革命剛平定,南方那邊還不安穩,東北這邊不能出子。他老人家想讓您多盯著些吉林、黑龍江那邊的靜。"

張作霖沒馬上接話。他掏出煙卷點上,了一口,煙霧在傍晚的涼風里散開。"吉林那邊我盯著呢。黑龍江也不遠,有事我的人兩三天就到。"

"那袁大總統就放心了。"那人又彎了彎腰,"對了,袁大總統還讓我帶句話——日本人最近在關外作不,讓師長心里有個數。"

張作霖把煙卷從里拿下來,吐了一口煙:"日本人什麼時候過?"他語氣不大好,但也沒發火,就是平平淡淡的,"我知道了。你回去跟袁大總統說,東北的事我張作霖替他看著,出不了岔子。"

那人連聲應著,又說了幾句客氣話,轉走了。張懷笙從秋海棠旁邊挪開步子,往東廂房走,把那幾句話在心里過了一遍——袁大總統、二次革命、吉林、黑龍江、日本人。

晚上吃完飯,張懷笙坐在炕沿上晃著,故作不經意的開口問張學良:"大哥,袁大總統是誰?"

張學良放下書看了一眼:"是民國的大總統,袁世凱。管著整個天下。"

"那他比爹大?"

"當然比爹大。爹是他手底下的師長。"

"那爹聽他的不?"

張學良想了想:"……該聽的聽。不該聽的不聽。"

"啥該聽,啥不該聽?"

張學良被問住了,張了張沒答上來。張首芳在旁邊納鞋底,頭也沒抬:"你問這些。"張懷笙"哦"了一聲,不問了。

心里頭還在轉著下午聽見的那些話,袁大總統讓爹盯著吉林黑龍江,爹說他盯著呢。

袁大總統還提了日本人,爹說日本人過。

不知道這些話連起來是什麼意思,但知道它們連在一起了。

又想起那個穿長袍的人說話時彎著腰的樣子,一口一個"師長",客客氣氣的。爹站著著煙卷,說"我張作霖替他看著",那話說得不重,但腰板是直的。

把兩條收了回來,抱著膝蓋坐在炕上,過窗戶看著外頭灰蒙蒙的天。秋天了,天黑得早了,院子里的槐樹影子被拉得老長,在青磚地上晃著。

張作霖後來來東廂房喝茶的時候,張懷笙正趴在炕沿上看張學銘描紅模子。抬起頭來看了爹一眼,張作霖端著茶碗在桌邊坐下,喝了一口,也沒說話。窗臺上那罐子野花黃燦燦的,在暮里亮著。

張懷笙看著張作霖喝茶的樣子,忽然覺得爹雖然是個"師長",可他在廊子底下跟人說那些話的時候,跟別人不一樣。

那個人彎腰,爹沒彎腰。

那個人一口一個"師長",爹說"我張作霖"。

模模糊糊覺得,這其中好像有些名堂。

等張作霖走了,把臉在炕席上,涼的。

外頭已經黑了,槐樹葉子在風里沙沙響著。

閉上眼睛,把今天那個人說的每句話又從心里過了一遍,袁大總統、吉林、黑龍江、日本人。

把它們一個一個放好,像收東西進屜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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