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天冷得徹底了。
出門得把臉包起來，只兩只眼睛。
哈一口氣出去能在面前凝一團白霧，過好一會兒才散。
院子里的雪掃了又下，下了又掃，王管家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來帶著人清理出一條走路的道來。
廊子底下掛的棉簾子換了更厚的，掀開的時候得使勁兒，掀慢了手就凍僵了。
張懷笙越來越不出門了。
學堂還在上，但周先生諒天冷，把課時了，上午一個時辰就放課。
剩下的時間基本窩在東廂房的炕上，要麼描紅模子，要麼靠著炕柜發愣。
怕冷，從前的出租屋冬天暖氣不熱，就裹著被子蹲在床上看視頻，靠電熱毯過活。
府里的炕燒得再熱，也解不了深那種滲骨髓的寒氣。
二姨太管灶房錢糧，四姨太管府里人來往，三姨太是什麼都不管也不爭的。
張懷笙隔三差五去坐坐，為了讓知道這府里還有個人惦記著。
人總是艱難的，同的被迫，僅此而已。
不需要從三姨太那兒打聽什麼，只需要那個人活著、坐著、捻著佛珠就行。
這天去的時候還飄著小雪，推開三姨太屋門，一暖烘烘的熱氣撲過來。
爐子燒得旺，自己添的柴。
張懷笙爬上炕坐著，把手指頭到爐子旁邊烤著。
三姨太也不說話，就這麼一起坐著。
等手暖和了，張懷笙起走了，沖笑了笑，三姨太沖點了點頭。
從三姨太屋里出來，小雪已經停了，天還是灰的。
裹棉襖穿過月亮門，回東廂房的路上拐了一趟後院角落那間小耳房。
王管家住那兒，就一小間，一張床一張桌一個炭盆，門口掛著一件舊棉襖。
張懷笙敲了敲門，王管家開了門，看見是，側讓開一條。
"王叔。"張懷笙從袖筒里掏出一個藍布小包遞過去，"二媽媽蒸的棗糕，多出來的，您嘗嘗。"
王管家接過去打開看了看，是新蒸的，還帶著溫乎氣。
他抬眼看了看張懷笙，張懷笙沖他笑了笑："天冷，吃點熱乎的，您家里人還好？"
"托四小姐記掛，都好。"
張懷笙從懷里又出一個小瓷瓶遞過去："這是二媽媽給我的跌打酒，我聽說大娘不太舒服，您拿回去給大娘，活化瘀的。"
"四小姐，這……"
王管家的手停在半空，沒有立刻接。
"拿著。"
張懷笙把瓷瓶塞進他手里，"您幫了我那麼多忙，我沒什麼能給您的。
這點東西您別推。"
王管家攥著那個小瓷瓶，在袖口里握了一會兒，沉默了一下，把瓷瓶揣進懷里："……四小姐，您往後定能事。"
小丫頭雖然不太會拉攏人，但怪暖心的。
張懷笙擺擺手，"您是我王叔，我惦記您家里人不是應該的嘛。
天冷路，您出小心。"
說完轉走了，步子不不慢的。
王管家站在門口目送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門那邊，把懷里那只小瓷瓶又了，才關上門。
晚上張懷笙去了二姨太屋里，在燈下陪二姨太坐了一會兒。
二姨太正在裁一塊新布，要給幾個孩子做過年穿的新襖子。
張懷笙坐在旁邊看了一會兒，手幫把布頭捋平了，隨口問了一句："二媽媽，王叔在咱府上多年了？"
二姨太手里的剪刀沒停："十幾年了，你娘在的時候就跟著了。"
"他家里人咋樣？"
"有個老伴，腳不太好，還有個兒子在外頭跟著做事。"
二姨太抬頭看了一眼，"你咋突然問起王管家了？"
"天冷了嘛，想著他一把年紀了還在外頭干活，怪不容易的。
他萬一凍出個好歹，咱府上不就了個能干的。"
二姨太笑了一聲："你這孩子，倒是什麼人都惦記。"
低頭繼續裁布，又加了一句，"你惦記他也是好事。
他那人可靠，你爹也信得過他。"
第二天一早張懷笙去前院找張作霖。
其實沒什麼事，就是閑的。
張作霖在書房里批公文，看見探頭進來，把筆放下："你咋又來了？"
"我來看看爹。"
張懷笙走進去，桌上攤著幾封信，有一封拆開的擱在旁邊。
沒湊近看，遠遠瞟了一眼，信紙上的字麻麻的，抬頭寫著一個"張"字，落款看不太清。
張作霖順著的目看了一眼那封信，沒說什麼，把信折起來收進屜。
然後看了一眼，那一眼跟平時的隨意不大一樣，帶著點琢磨的意思。
"老閨，"他說，聲音不高不低的，像是聊天，"你王叔最近是不是老往你那邊跑？"
張懷笙的心跳了一拍，但沒有表出來。
抬起頭看著爹的臉，那雙眼睛里沒有責怪的意思，也沒有試探的意味，就是單純的、帶著點好奇的詢問。
想了想，沒撒謊："嗯，王叔有時候路過跟我說兩句話。"
"都跟你說啥？"
"也沒說啥正經的，就是府里的一些事。"
頓了頓，又補了一句，"爹，咱爺倆沒有。
你要是不樂意，我就不讓他說了。"
張作霖看著，臉上的表沒什麼變化，過了一會兒微微彎了一下角，弧度很淺。
"我沒說不樂意。"
他重新拿起筆來，低頭批公文，語氣平平淡淡的，"你娘不在，沒人教你這個，你能自己想著學，是好事。
我有意讓王管家多跟你說些府里府外的況，他辦事穩妥，知道什麼能說什麼不能說。
你聽聽也好，心里有個數。"
張懷笙站在書桌前面，沒有，但的心在那幾秒里轉了好幾個來回。
爹知道。
他一直知道王管家在傳話。而且他是默許的，甚至主安排王管家給消息。
那這大半年的小心謹慎，其實一直在他眼皮底下。
不知道該怎麼接這句話，怪沒面子的。
張作霖批完了手頭那份公文，換了另一份，頭也沒抬："行了，沒事就回去吧。
外頭冷，別在廊子底下站著。"
"……知道了，爹。"張懷笙應了一聲，轉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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