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完年,張懷笙七歲了。
虛歲七歲,實打實才六歲出頭。可自己覺得過了這個年,好像什麼都跟著長了一截。個子沒長多,可心里頭那弦繃得更了些,也理得更清楚了些。
開春之後天還冷著,但日頭出來的時辰一天比一天長了。院子里的雪化了又凍,凍了又化,青磚地上總是漉漉的。張懷笙換了一雙厚底棉鞋,踩著水坑也不怕了腳。每天還是按部就班過日子——學堂、灶房、三姨太的院子、東廂房。可跟去年不一樣的是,現在已經不需要靠“巧路過”來聽東西了。
張作霖默許了。
那天從書房出來之後,王管家來找的次數反而更多了,也更自然了。有時候是送炭的工夫順帶說一句,有時候是修窗臺的時候隨口提一。張懷笙也不刻意避開人,就大大方方地聽。發現,當不再的時候,反而更不惹眼了。一個七歲的小丫頭蹲在院子里聽老管家說閑話,誰會覺得有問題呢?
正月末的時候,張作霖在書房里人,把幾個孩子都過去了。張學良、張首芳、張學銘、張懷笙,四個人站一排,張作霖坐在書桌後頭,手里拿著幾頁紙。
“今年府里的事,你們也該知道一些了。”他把那幾頁紙放在桌上,“這是府里的開支總賬,二姨太擬的,我看了。你們大姐今年十五了,該學著管管家里的事了。從今往後,東廂房的月錢、吃穿用度、丫鬟婆子的調配,你管著。不會的問你二媽媽。”
張首芳愣了一下:“爹,我……”
“你行。”張作霖打斷,“你娘走了以後,是你把三個弟妹帶到奉天的。管一個家和管四個人是一樣的道理。你先試試,不行再說。”
張首芳沉默了一下,點了一下頭,把那張紙接過去了。張懷笙注意到接過去的時候手指頭微微攥了紙邊,但大姐的臉沒變。
張作霖又看了張學良一眼:“你的書不能停,但除了念書也該學點別的了。往後跟著我多見見人,前院來了客人你在旁邊聽著,不用說話,聽就行了。學學別人怎麼說話辦事。”
張學良也點了頭。張作霖又看了看張學銘和張懷笙:“你們還小,先念書。念好了再說。”
四個人從書房出來,張首芳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時快。張學良跟在後面沉默著,像是在琢磨什麼。張學銘什麼也沒琢磨,跑回東廂房玩去了。張懷笙走在最後,心里頭在轉著爹剛才說的那些話。爹讓大姐管家,讓大哥見客。這是在慢慢把府里的事往他們手里遞了。不知道這是不是意味著什麼,但至說明爹愿意讓他們這些事了。
晚上回到東廂房,張首芳坐在燈下看那張賬紙。紙上麻麻列著各項支出——灶房的錢糧、各院的月錢、采買的布料炭火、丫鬟婆子的工錢。字小,列得細,看著就費眼睛。張首芳看了好一陣子,把紙放下,了眉心。
“大姐,難不?”張懷笙湊過去。
“還行。”張首芳說,“就是有些對不上。”
“啥對不上?”
張首芳指了指紙上的一行:“灶房采買的錢,比別家貴了兩。這里頭有東西。”
張懷笙湊過去看了一眼。看不懂上面的字,但聽懂了。大姐才接手第一天,就看出了賬面上不對勁的地方。大姐確實像爹說的那樣,能管住一個家。
二月底的時候,張作相從吉林回來了一趟。他是夜里到的奉天,第二天一早就進了帥府的書房,跟張作霖談了一上午。張懷笙從前院路過的時候看見張作相從書房出來,人瘦了一圈,臉上的褶子更深了,但神還不錯。他看見張懷笙站在廊子底下,笑了一聲,彎下腰來:“四小姐,又長高了。”
“張叔您可算回來了。吉林那邊咋樣?”
“還行,就是冬天太長了,凍得慌。”他了手,“還是奉天暖和。”
“您這一趟待多久?”
“兩三天就走。你爹讓我回來歇歇腳,順帶看看家里人。”
張懷笙點了點頭,笑了笑,沒再多問。
張作相走的那天下午,張懷笙在東廂房門口坐著曬太,王管家路過的時候放慢了步子。
他一邊把手里一截斷了的麻繩收進兜里,一邊低聲音說了一句:“四小姐,常大人那邊開春之後又換了兩個人。
新來的那兩個不說話,每天進出都很低調。”
“換下來的那兩個人呢?”
“一個回了吉林,另一個不知道去了哪兒。”
張懷笙靠著的姿勢沒有變,繼續曬著太,“王叔,常大人最近出府還勤嗎?還是跟去年一樣?”
“比去年了一些。去年隔三差五就出去一趟,今年這幾日幾乎沒見他出門。”
“那來的人呢?也沒見著?還是照舊天黑以後從後門進?”
“來的人也沒去年那麼多了。”王管家拎著斷繩子站起來,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四小姐,您琢磨著,這是好還是壞?”
張懷笙笑了笑:“琢磨不出來。先看著吧。”
王管家沒再多問,揣著斷繩走了。
張懷笙重新把眼睛瞇起來,讓日照在眼皮上。
在想:常蔭槐今年進出都了,去年那個日本雜貨鋪的線似乎也不怎麼走了。
這要麼是他收斂了,要麼是他在奉天這邊已經不需要通過雜貨鋪來傳話了。
他在府里有了更方便的路子。
可那個路子還沒到。
把這件事放進了心里那個盒子里,跟前面的珠子堆在一起。
然後站起來拍了拍子上的灰,往灶房走去,準備幫二姨太擇菜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