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佩珊將沈青瓷帶到二樓特意為準備的客房。房間寬敞明亮，布置得清新雅致，既有西式的舒適家，又點綴了中式古董擺件，看得出是用了心思的。
沈青瓷將隨那個藍布包袱輕輕放在靠窗的小幾上，并未急著落座。轉，面向羅佩珊，斂衽，端端正正地行了一個極其標準、姿態優的福禮。
“伯母厚，青瓷激不盡。”聲音清越，不卑不，“初次登門，備了些薄禮，不敬意，伯母笑納。”
說著，解開包袱，并未先去那方田黃石印章和半塊玉佩，而是先從最底下，取出一個用素錦緞仔細包裹的長方形件，以及一個同樣包裹嚴實的卷軸。
將錦緞一層層揭開，作輕而鄭重，仿佛在對待易碎的珍寶。
首先出的，是一方硯臺。
并非時下流行的華麗端硯或雕工繁復的歙硯。這方硯臺形制古樸方正，澤沉靜如紫檀，手溫潤如玉。最奇特的是硯堂天然生有一圈淺金的暈紋，似雲似霧，中間還嵌著幾點極細微的、宛如星辰的銀石髓。硯側沒有任何雕飾，只在一角用極細的刀工刻了四個小字：“涵虛守靜”，落款是一個小小的“沈”字花押。
羅佩珊出武將世家，嫁給秦嘯天後更是見慣了各路孝敬的奇珍異寶，眼毒辣。此刻一見這方硯臺，瞳孔便是微微一。
這不是尋常。看石質、看包漿、看那獨一無二的天然紋路……若沒看錯，這應是前朝府流出的珍品，取其“紫氣東來，星漢燦爛”的祥瑞之意。這東西，早已不是金錢可以衡量，是真正的文人風骨傳承之，是份與底蘊的象征。
接著，沈青瓷又展開了那幅卷軸。
是一幅設絹本的小品。畫的是雪中寒梅，枝干虬勁如鐵，紅梅點點，傲雪凌霜。畫面留白極妙，意境孤高清絕。題款是兩行清雋的行書：“數點梅花天地心，一蓑風雪任平生”。下面鈐著數枚收藏印，其中最顯眼的一枚，赫然是沈氏輔國第藏。
羅佩珊對書畫不算頂通，但基本的鑒賞力還在。這畫工、這氣韻、這傳承有序的鈐印……絕非市面上那些附庸風雅的偽作可比。這沈家，即便落魄至此，拿出來的東西，依舊著百年世家沉淀下的、不容的厚重與清貴。
詩禮傳家，簪纓世族。羅佩珊心中暗嘆，有些東西，確實是融在脈里，刻在骨子上的。不是後來者憑借潑天富貴就能輕易擁有的。
沈青瓷將硯臺與畫卷輕輕推向羅佩珊，并未落座，而是後退一步，在羅佩珊略顯驚愕的目中，竟提起擺，盈盈跪了下去。
“青瓷知道，此舉唐突，但家門蒙難，已至絕境，不得不厚懇求伯母垂憐。”抬起頭，眼眶微紅，卻強忍著未讓淚水落下，聲音清晰地將祖父去世後，父親如何被人設計、欠下巨額高利貸、變賣祖產仍無法填補窟窿的經過，一一道來。言語間并未刻意渲染悲慘，只是平靜陳述，卻更顯事實殘酷。
“祖父臨終前，曾提及與秦伯父的舊誼，并留下信，言道若有萬一，可來上海尋秦伯父相助。”取出那半塊玉佩，雙手奉上，“家父無能，累及祖業，青瓷為沈家兒，不能眼見先祖基業毀于一旦，更不忍父親被債主至絕路。萬般無奈，只能冒昧前來，懇請秦伯父、秦伯母念在往日分，施以援手，救我沈家于水火。大恩大德，青瓷與家父沒齒難忘，愿為奴為僕，報答恩。”
說罷，俯，鄭重地磕了一個頭。
羅佩珊早在沈青瓷下跪時便已起，此刻看著伏地的纖細影，聽著條理清晰卻難掩悲愴的敘述，心中早已了大半，更是對那設計坑害沈家的宵小憤慨不已。連忙上前扶起沈青瓷：“好孩子，快起來！你爺爺對我們秦家有救命大恩，如今你們有難，我們豈能坐視不管？這事兒……”
拉著沈青瓷的手，讓在沙發上坐下，自己卻沉起來，眉頭微微蹙起，方才的熱爽利中摻了一明顯的為難。
“青瓷，”羅佩珊斟酌著開口，聲音放緩，“你可知，設計你父親，你們沈家到如此境地的，究竟是什麼人？”
沈青瓷眼中出一茫然與恨意：“應是蘇州當地勾結高利貸的商，或許……還有些地頭蛇勢力？”
羅佩珊搖了搖頭，嘆了口氣，決定不再瞞。這姑娘冰雪聰明，遲早會知道，瞞著反而可能害了。
“并非那麼簡單。”羅佩珊低聲音，神凝重，“你父親被騙的那樁紗廠生意，背後真正的主使者，是陸軍第二師那位陳師長的獨子，陳郁白。”
看到沈青瓷眼中驟然升起的震驚，羅佩珊繼續道：“陳師長盤踞東南，手握重兵，連南京方面都要讓他三分。他這兒子，是個混不吝的紈绔，卻極好。數月前，他偶然在蘇州見過你一面……”
沈青瓷臉瞬間煞白，指尖冰涼。
羅佩珊有些不忍，但還是說了下去：“他看上了你，想納你為如夫人。他早年已與北平某位閣老家的小姐定了親，對方家族顯赫，絕不可能允許他退婚另娶。他知道你沈家雖落魄，但書香門第，骨氣猶在，也絕不會同意兒為人妾室。所以……他才用了這般卑鄙手段，設計讓你父親欠下巨債，得你們走投無路。他打的算盤是，等你們山窮水盡，他再施以援手，替你們還債，屆時，你為了家族和父親，恐怕……便不得不從了。”
沈青瓷只覺得一寒意從腳底直沖天靈蓋，渾控制不住地微微抖。原以為只是一場貪婪的騙局，沒想到背後竟是如此齷齪歹毒的算計！自己竟在不知不覺中，了導致家破人亡的禍！
“我……我不知道……”聲音發，巨大的後怕與恥辱席卷了。
“好孩子，這不是你的錯。”羅佩珊握冰涼的手，試圖傳遞一些溫暖，“是那姓陳的無法無天，歹毒至極！”
沈青瓷猛地抬頭，眼中燃起一希的，卻又帶著絕的祈求：“伯母，秦伯父……秦伯父能否幫我們？只要還清債務，保住祖宅，我們立刻離開蘇州，走得遠遠的，絕不連累秦家！”
羅佩珊看著孩眼中脆弱又倔強的芒，心中的為難達到了頂點。
秦家在上海灘固然勢力龐大，但那位陳師長是手握兵權、割據一方的軍隊，其勢力范圍和影響力，遠非局限于黑道生意的秦家可以正面撼。為了一個舊日恩之後，去得罪這樣一個師長，甚至可能引發不可預料的沖突和損失……這個決定，太重了。
而且，秦嘯天如今雖將不事務給秦渡，但真正的大事，還是他說了算。他會為了三十年前的恩，冒如此大的風險嗎？
羅佩珊自己心中也并無十足把握。欣賞沈青瓷，憐惜的遭遇，念沈家的舊恩，但作為秦家的主人，也不能不顧及整個家族的安危與利益。
一時之間，房間里陷一片沉重的寂靜。只有窗外約傳來的夜上海浮華之聲，襯得室的空氣愈發凝滯。
羅佩珊臉上出了沈青瓷進門以來，第一個真正的、充滿矛盾與憂慮的難。
“青瓷啊，”最終長長嘆了口氣，拍了拍沈青瓷的手，“這件事……容伯母與你秦伯父，好好商議一下。畢竟，牽扯到陳師長那邊……非同小可。你先安心住下，別怕，在這里，沒人敢你。至于其他……我們從長計議，好麼？”
沈青瓷看著羅佩珊眼中的凝重與未盡之言，心中那點剛剛升起的希之火，漸漸黯了下去。但依然直了脊背，用力點了點頭，將所有的恐懼、無助與哀求，深深回心底。
“青瓷明白。多謝伯母。”的聲音恢復了平靜，甚至比剛才更平靜，卻著一認命般的涼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