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試結束後的日子,像是繃的弓弦驟然松弛,帶著一種難得的自在。
沈青瓷不必再早起溫書至深夜,也不必對著艱的題目蹙眉苦思。允許自己多睡一會兒,晨過窗簾隙,溫地喚醒。許是心緒漸寬,營養又跟得極好,不過短短旬月,原本有些清減的下頜竟圓潤了些許,愈發瑩潤亮,白里著健康的,像初春枝頭飽含朝的桃花瓣。眼眸清澈依舊,卻因了愁緒,多了幾分安然,眼波流轉間,瀲滟生輝。量似乎也悄悄長了一點點,的纖細中開始出些許玲瓏的韻致。
真真是面若桃花,一日勝過一日的鮮妍明。那種不再僅僅是初時的清冷疏離,而是像被溫暖浸潤過的古玉,煥發出斂卻不容忽視的溫潤華,一舉一,一顰一笑,都帶著沉淀後的舒展與人。連秦家的老傭人們私下都說,沈小姐是越長越開了,比畫兒上的仙還好看。
白日里,大多陪著羅佩珊。或是坐在充裕的偏廳,聽羅佩珊講些早年間的趣事、秦家姐弟時的糗事;或是一同在花園里修剪花枝,辨認草藥;更多的時候,會拿出針線笸籮,安靜地做紅。
這一日,將做好的兩雙底布鞋捧到羅佩珊和秦嘯天面前。鞋子是極舒適的千層底,鞋面用的是上好的青緞和黑絨,針腳細勻稱得驚人,鞋頭還分別用同線繡了小巧致的纏枝蓮和祥雲紋,既雅致又寓意吉祥。
羅佩珊接過,不釋手,翻來覆去地看,連連贊嘆:“哎喲,這手藝!這針腳!比我當年在北平請的頂尖師傅做得還好!青瓷,你哪兒學來的這般好功夫?”
沈青瓷微微抿,有些不好意思:“是小時候,祖父特意從蘇州請了最好的蘇繡師傅到家里,教了我幾年。祖父說,兒家可以不做,但不能不會,這也是修養的一種。”
“沈老大人真是用心良苦!”秦嘯天也試了試鞋子,大小合適,跟腳,很是滿意,看向沈青瓷的目更多了幾分贊賞。這姑娘,不僅讀書好,模樣好,連這些舊式大家閨秀的技藝也如此出,且不驕不躁,實在難得。
又過了幾日,沈青瓷悄悄將一個靛藍綢緞制的荷包,遞給了秦渡。
荷包不大,樣式簡潔,正面用極細的銀線繡了一叢拔的翠竹,竹葉疏朗有致,仿佛能聽到風過竹林的颯颯聲,背面則用同線暗繡了一個小小的“安”字。針法顯然是蘇繡中的極品“雙面繡”技法,正反兩面圖案一致,致非凡,卻又低調不張揚。
秦渡接過,指尖挲著那微涼的緞面和細括的繡紋,一時竟有些怔忪。他見過太多人送他的東西,香囊、手帕、甚至更私的件,無一不是極盡華麗挑逗之能事。卻從未有人,送過他這樣一個帶著“竹”之清骨與“安”之祈愿的荷包。
“里面……我放了點東西。”沈青瓷聲音很輕,臉頰微紅,不敢看他,“是祖父早年得的一串紫檀木手串,請前朝靈寺的大師開過,說是能保平安。我留著也沒什麼用……你……你帶在上吧。”
頓了頓,抬起頭,眸清澈而認真地看著他,聲音雖輕,卻字字清晰:“秦渡,我知道……你在做很多事,有些事……很危險。我幫不上什麼忙,但……請你無論如何,保全自己。”
沒有點明“打打殺殺”,但彼此心照不宣。知道他怎樣的世界,知道那荷包或許擋不住子彈刀劍,但那串被高僧加持過、承載著祖父祝福與擔憂的手串,以及那一針一線繡進去的“安”字,是唯一能做的、最真誠的祈愿。
秦渡握著那尚帶著指尖溫度的荷包,聽著這番小心翼翼卻又充滿關切的話語,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猛地撞了一下,酸酸脹脹的,一種陌生的、溫熱的暖流瞬間涌遍四肢百骸。他張了張,嚨卻像是被什麼堵住了,平日里那些嬉笑怒罵、鋒利言辭,此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他只能攥住那只荷包,用力到指節都有些發白,然後,極其鄭重地,將它放進了自己的西裝袋里,挨著心臟的位置。
“嗯。”他終于發出一個單音,聲音有些沙啞,目深深地看了一眼。
沈青瓷見他真的隨帶著,心中稍安,那點的牽掛似乎也有了寄托。日子便在這樣靜謐而溫暖的氛圍中悄然過,等待放榜的焦慮被秦家無微不至的關懷和自己悄悄滋長的愫沖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