霞飛路咖啡館的午後,線總是斜斜地穿過彩繪玻璃窗,在柚木桌面上投下斑斕的斑。留聲機里放著小約翰遜的《藍多瑙河》。
沈青瓷和唐英固定坐在最靠里的卡座,三面都有綠植隔斷,又安靜。
“你看這篇,”唐英把《申報》推過來,手指點著副刊上的文章,“說婦解放首先要經濟獨立,我覺得太對了!我畢業後一定要自己開事務所,不靠家里一分錢!”
沈青瓷小口啜著加了三塊方糖的咖啡,還是不習慣這種西洋苦飲。桌上擺著一塊淋著焦糖的栗子蛋糕,一碟五六的什錦餅干,還有唐英每次必點的黑森林蛋糕,巧克力碎屑灑得慷慨。
“祖父常說,倉廩實而知禮節。”沈青瓷用銀叉輕輕分開栗子蛋糕作優雅得讓唐英看呆,“經濟獨立是基礎,但若只追求這個會不會失了本心?”
“本心?”唐英咬了一大口蛋糕,“我的本心就是不做男人的附屬品!青瓷,你這樣的才貌,若在舊時代,就是關在深宅大院里繡花彈琴,等著父母之命嫁人。可現在不同了!我們可以讀書、工作、自己選擇人生!”
沈青瓷微笑,頰邊梨渦淺淺:“你說得對。但我覺得新與舊不該是完全割裂的。”從隨繡囊里取出一個小小的羊皮筆記本,翻開某一頁,上面用工筆小楷抄著李清照的詞,旁邊卻用英文批注著主義觀點。
“你看,”指尖輕點,“易安居士在宋代就能寫出生當作人杰,這份氣魄,比許多現代男子都強。我們學新思想,不該把舊的東西全盤否定,而是擇其善者而從之。”
唐英怔住了。忽然意識到,沈青瓷上那種沉靜的力量,并非來自守舊,而是一種更深厚的文化底氣,知道自己的在哪里,所以面對新時,反而能從容甄別,不卑不。
這時,鄰桌一個油頭面的公子哥端著咖啡過來搭訕:“兩位小姐在討論什麼這麼認真?可否讓在下……”
“我們在討論婦要不要搭理無聊男子。”唐英立刻擋在沈青瓷前,眉一挑,“結論是,不要。”
公子哥訕訕退去。唐英回頭,對沈青瓷眨眨眼:“第十三個了,青瓷。”
沈青瓷從畫夾里取出一幅小幅水彩,畫的是上次在咖啡館窗邊看到的景象:梧桐落葉,匆匆行人,還有唐英低頭看報時專注的側影。
“送給你。”輕聲說,“謝謝你總是護著我。”
唐英接過畫,眼眶突然紅了。“笨蛋,”吸吸鼻子,“是我該謝謝你。從小到大,所有人都說我像個假小子,只有你覺得這樣很好。”
兩個孩相視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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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的慈善舞會,設在外灘的華懋飯店。名義上是為長江水災募捐,實則是江南政商界每年的“實力展示會”。
沈青瓷穿了件藕荷緞旗袍,沒有任何繡花,只在下擺用銀線勾出幾道水波紋。頭發綰最簡單的低髻,戴一對秦母給的珍珠耳釘,小得像米粒,卻澤溫潤。
唐英則是一寶藍洋裝,短發燙了時髦的波浪,挽著沈青瓷進場時低聲說:“記住,今晚咱們是來看戲的。誰搭訕都別理,尤其是那個顧言深。”
果然,舞會開始不到半小時,麻煩就來了。
幾個名媛聚在香檳塔旁,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周圍的賓客聽見:
“瞧見沒?那位就是秦家藏著的寶貝。聽說考了復旦第一名呢,也不知是真才實學,還是別有門路。”
“嘖嘖,這模樣,比金牡丹電影公司新捧的那個李蘭香還標致。李蘭香好歹是正兒八經拍電影的,這位……?”
“會讀書有什麼用?這世道,人啊,還得看嫁得怎麼樣。我聽說陳家、顧家都……”
話沒說完,唐英已經要沖過去,卻被沈青瓷輕輕拉住。
沈青瓷端起一杯果,緩步走向那幾個名媛。水晶燈下,整個人像籠著一層,明明打扮素凈,卻讓那些珠寶氣的子瞬間黯淡。
“幾位在聊李蘭香小姐?”聲音清越,不高不低,“我也看過的電影,《天涯芳草》里那段獨白真好,我雖出微賤,卻知禮義廉恥。”
頓了頓,目平靜地掃過幾人:“戲子尚且如此,何況讀書人?諸位覺得呢?”
一片死寂。
那幾個名媛臉紅白錯,沈青瓷這話太毒了!看似在夸李蘭香,實則把們全罵了進去,連戲子都知道的道理,你們這些所謂的名媛卻在背後嚼舌?
更妙的是,全程溫言細語,笑容得,任誰都挑不出錯。
“說得好。”
顧言深不知何時出現在一旁。他今晚穿著一白西裝,在金碧輝煌的大廳里格外扎眼。周圍的人群自為他讓開一條路,誰都認識這位北平來的太子爺。
他徑直走到沈青瓷面前,微微欠:“不知顧某是否有幸,請沈小姐跳一支舞?”
所有的目都聚焦過來。
沈青瓷平靜地搖頭:“抱歉,顧。我不會跳西洋舞。”
“沒關系,”顧言深不退反進,“我們可以聊天。或者我教你?”
“不必了。”沈青瓷微微後退半步,“我笨,學不會。顧還是請別人吧。”
這是當眾拒絕。
大廳里的空氣幾乎凝固。幾個名媛換著幸災樂禍的眼神,敢給顧言深難堪,這蘇州丫頭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
顧言深卻笑了。他推了推金眼鏡,忽然低聲音,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音量說:
“沈小姐,你看這滿廳的人,銀行家、政客、軍、還有那些所謂的名流。他們為什麼而來?因為知道我父親是誰,知道顧家在未來幾年,會站在這個國家的什麼地方。”
沈青瓷抬起眼,第一次認真打量這個男人。金眼鏡後的眼睛深邃冷靜,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他說這些話時,語氣平和得像在討論天氣,卻字字都是權力的炫耀。
“顧,”輕輕開口,“您知道蘇州園林為什麼嗎?”
顧言深挑眉。
“因為懂得留白。”沈青瓷聲音很輕,卻清晰,“園子再大,塞滿了奇花異石,也就俗了。人生也是,舞臺再大,若每一步都要算計得失、依附他人,那和籠中鳥有什麼區別?”
微微頷首:“失陪了。”
轉離開時,旗袍下擺的水銀紋開漣漪,像此刻的心境,表面平靜,里卻波濤暗涌。
顧言深站在原地,看著走向唐英的背影,久久未。
副陳豫悄聲上前:“爺,要不要……”
“不用。”顧言深端起一杯香檳,眼神深不見底,“說得對,蘇州園林的在于留白。但也忘了,留白,是為了讓主人決定,下一筆該畫什麼。”
他抿了口酒,角勾起極淡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