壽宴的喧囂漸漸散去，頤和堂的觥籌錯、竹管弦終于歸于沉寂。傭人們開始輕手輕腳地收拾殘局，偌大的顧府在深夜里顯出一種繁華落盡後的空曠與森嚴。
顧言深陪著祖母和母親回到後宅暖閣。炭火燒得正旺，驅散了冬夜的寒意，卻驅不散兩位長輩眉宇間那份言又止的焦慮。
顧老太太接過丫鬟遞上的參茶，抿了一口，抬眼看向坐在下首的孫子，嘆了口氣：“深兒啊，今日你也看見了，來的那些人家，好些都帶了適齡的兒孫。李總長家的三丫頭，王次長家的外甥，還有…那個江南林家的姑娘。”
頓了頓，語氣帶著試探：“祖母瞧著，那林家姑娘模樣周正，禮數周全，又會哄人開心，又是留洋回來的，見識也不差。你不是…喜歡南邊的孩子嗎？若是中意，先納進來做個姨太太，放在邊伺候著，也是好的。總好過你現在…”
顧夫人也在一旁輕聲幫腔：“言深，你年紀不小了，邊是該有個人知冷知熱。林家雖說門第比咱們低些，但在江南基深厚，財力雄厚，對你父親的事業也是個助力。那林婉如我看著，是個聰明識大的，先收進來，若是將來有更合適的正室人選…”
“母親，祖母。”顧言深打斷了母親的話，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疏離，“我的婚事，自有計較。林家…不必再提。”
他垂下眼簾，掩去眸中一閃而過的厭煩。林婉如？那個在壽宴上眼神熱切、舉止刻意，試圖模仿沈青瓷那份沉靜卻只得其形未得其神的人？的惺惺作態，心算計，在他看來，甚至不如八大胡同里那些當紅的先生來得真實，至那些人明碼標價，不藏著掖著。
我不是喜歡南邊的孩子。
我是喜歡。
只有。
這句話在他心中無聲回響，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篤定。那是雜了驚艷、欣賞、征服，乃至…連他自己都尚未完全理清的、更深沉的。
顧老太太還想再說什麼，暖閣外傳來管家的聲音：“爺，老爺請您去書房一趟。”
顧言深如蒙大赦，立刻起：“祖母，母親，父親有事相商，孫兒先告退。”
看著孫子幾乎是迫不及待離開的背影，顧老太太與顧夫人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無奈與深深的憂慮。
書房的門在後沉重地關上，隔絕了外界的一切聲響。
這里與暖閣的溫馨截然不同。沒有炭火，只有一盞孤零零的臺燈，照亮書案後顧震霆那張因盛怒而鐵青的臉。空氣中彌漫著雪茄的濃烈氣味，以及一種山雨來的抑。
顧言深尚未站定，一樣東西便帶著破空之聲，狠狠砸在他的臉上！
是一封信。牛皮紙信封，邊角已經有些磨損，顯然經過多次輾轉。
信封不重，砸在臉上卻火辣辣地疼。顧言深微微一僵，隨即恢復平靜，彎腰將信撿起。他甚至沒有去臉上可能留下的紅痕，只是沉默地站著，等待父親的雷霆之怒。
“你自己看！”顧震霆的聲音像抑著暴風雪，每一個字都帶著冰碴，“看看你干的好事！”
顧言深展開信紙。上面的字跡潦草卻有力，是他在江南一位心腹探的筆跡。容簡潔卻目驚心：
“臘月初五，蘇州城外三十里，燕子磯。陳大川麾下最銳的一部，押運軍餉及新式槍械往皖南前線，于夜間遭不明武裝伏擊。全軍覆沒，軍械盡失，押運陳大川外甥當場斃命。現場留痕跡極，手法專業狠辣，疑為…爺麾下銳所為。陳部震，暫無確鑿證據指向我方。然，風險極高。”
顧言深看完，面不變，將信紙輕輕放回書案。
“你有什麼要解釋的？”顧震霆盯著他，眼神像要把他刺穿。
“沒有。”顧言深平靜地回答，“是我做的。”
“混賬！”顧震霆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筆筒跳，“你知道你在干什麼嗎？！一部是陳老匹夫的心頭！那批軍械是他從德國人那里好不容易弄來的！你他的人，搶他的槍，還是在這麼敏的時候！”
他站起，在書案後來回踱步，像一頭被激怒的雄獅。
“我們現在最重要的是什麼？是整合北方！是穩住局面！是避免多線樹敵！你現在去他，萬一留下把柄，你就是把整個顧家架在火上烤！”
顧言深靜靜聽著，等父親怒氣稍歇，才緩緩開口：“父親，正因如此，才必須他。”
顧震霆停下腳步，瞇起眼睛：“說。”
他抬起頭，目與父親對視：“那批德械若真運到皖南，增強的是他陳家的實力。如今截下，補充的是我們的裝備。”
“至于風險…”顧言深角勾起一極冷的弧度，“不會留下把柄。陳大川就算懷疑，沒有證據，他敢聲張嗎？他只會更加疑神疑鬼，懷疑南京，懷疑部，甚至懷疑日本人。這潭水越渾，對我們整合北方越有利。”
顧震霆沉默地聽著，臉上的怒漸漸被一種復雜的審視所取代。他重新坐回椅中，點燃一支雪茄，深深吸了一口。
“就為了那個沈青瓷？”他問，語氣聽不出緒。
顧言深頓了頓，坦然承認：“是，也不全是。”
書房陷長久的寂靜。只有雪茄的煙霧緩緩升騰，模糊了父子二人的面容。
許久，顧震霆才重重吐出一口煙圈，聲音帶著疲憊，也帶著一難以察覺的…認可。
“罷了。事已至此。”他將雪茄按滅在水晶煙灰缸里，“後續掃尾，必須干凈。陳大川那邊…我會讓陸軍部的人敲打敲打他，給他個臺階下。至于那個沈青瓷…”
他看向兒子，眼神銳利：“你既然為肯下如此本，就好自為之。但記住，你是顧家的繼承人，你的婚姻，你的，都必須服從于顧家的大局。我可以容忍你一時任，但絕不會允許你因私廢公。”
顧言深躬：“兒子明白。”
“出去吧。”顧震霆揮揮手，似乎不愿再多談。
顧言深轉離開書房。門關上的剎那，他臉上那副冷靜自持的面終于出現了一裂痕。指尖無意識地收，腦海中再次閃過那封信上的容，以及…沈青瓷可能遭遇的危險。
後悔嗎？
不。
走出書房，廊下的寒風撲面而來，冰冷刺骨。他抬頭向南方漆黑的夜空，眼神幽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