碼頭上的工錢結得痛快,王二牛攛掇著幾個工友:“走!咱去城里的怡紅樓開開眼,別一輩子只知道扛糧袋!”
陳春生本想回家給素芬送錢,被工友們半拉半拽著進了城。怡紅樓里燈紅酒綠,竹聲悠悠揚揚,和碼頭的號子聲截然不同。他局促地坐在角落,手里攥著口袋里的工錢,心里直打鼓。
“幾位爺,要點些什麼?”一個打扮妖嬈的姑娘扭著腰走過來,上的香味嗆得陳春生忍不住咳嗽。
王二牛拍著桌子:“上好的酒!再幾個姑娘來陪酒!”
不一會兒,幾個子魚貫而,其中一個穿紅綢衫的尤為惹眼:柳葉眉,杏核眼,笑起來時眼角帶著鉤子,一抬手一投足都著說不出的風。徑直走到陳春生邊,聲音得能化水:“這位爺看著面生,是第一次來?”
陳春生猛地抬頭,正好對上的眼睛,比素芬的眉眼多了幾分張揚和魅。他忽然想起灶房里素芬低頭添柴的模樣,臉唰地紅了,慌忙移開目:“我……我就是來陪工友坐坐。”
“喲,還是個老實人。”紅綢衫子低笑出聲,指尖輕輕劃過他的胳膊,“爺別拘謹,來這兒就是圖個樂子。”
那指尖的膩溫熱,陳春生像被燙到似的了手,心跳得飛快。他不得不承認,這子確實耀眼,比他見過的所有人都更懂如何勾人心魄,心里竟莫名升起一沖,想湊近了再看看。
“姑娘別這樣,我有媳婦了。”陳春生坐直子,刻意板起臉,裝出一副正經模樣,“我們就是來喝杯酒,不用陪。”
紅綢衫子愣了一下,隨即笑得更艷:“喲,還是個媳婦的好男人。”沒再糾纏,轉去了王二牛那邊。
王二牛見狀,湊過來打趣:“春生,你咋回事?這麼標致的姑娘,你咋還往外推?”
“我有素芬了。”陳春生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是烈的,燒得嚨發,“這些姑娘再好,也不如家里的媳婦實在。”
旁邊的工友嗤笑:“春生你就是太死心眼了,出來玩玩怕啥?又不讓素芬嫂子知道。”
他站起:“你們喝吧,俺得回家了。”
“別呀,剛喝幾杯就走?”王二牛拉住他。
“不了,素芬還等著我呢。”陳春生掰開他的手,快步往外走。
陳春生揣著工錢快步走回出租屋,推開門時,素芬正坐在煤油燈旁補他磨破的袖口,燈映得眉眼和,上的藍布褂子洗得發白,卻漿洗得干干凈凈。
“回來了?”素芬立刻放下針線,起接過他肩上的空袋子,鼻尖縈繞著他上淡淡的酒氣和陌生的香味,愣了愣,沒多問,只聲說,“鍋里溫著粥,我給你熱菜去。”
陳春生嗯了一聲,坐在桌旁,手指無意識地挲著口袋里的工錢。怡紅樓里紅綢衫子的眉眼總在眼前晃,那抹耀眼的紅、得化水的聲音,像細針挑著他的心。他不得不承認,那樣的人,才真勾人,比素芬的樸素多了幾分讓人上頭的風。
可轉念一想,那樣的人,豈是他這樣的窮小子能攀得上的?喝杯酒都要花掉他小半天的工錢,真要想留住人家,怕是把他賣了都不夠。他如今能擁有的,不過是素芬這樣肯跟著他吃苦、一分彩禮不要的窮人。
“今天工錢結了?”素芬端著熱好的腌蘿卜和窩頭過來,見他出神,輕聲問道。
陳春生回過神,從口袋里掏出錢,數出大半遞給:“結了,你收著,攢著給你扯布做新裳。”
素芬接過錢,小心翼翼地疊好塞進枕套里,臉上帶著滿足的笑意:“不用急著給我做,你先添件厚實的褂子,碼頭風大,別凍著。”瞥見他微紅的臉頰,又問,“跟工友喝酒了?”
“嗯,幾個人湊一起喝了兩杯。”陳春生避開的目,端起粥碗喝了一大口,溫熱的粥進嚨,卻不下心里那點莫名的躁,“都是些糙漢子,鬧著玩罷了。”
素芬沒多想,只叮囑道:“以後喝點酒,傷子,掙錢不容易,別都花在酒上。”
“知道了。”陳春生應著,心里卻有些不是滋味。他看著素芬低頭給他夾菜的模樣,的手因為常年勞有些糙,指甲里還沾著點柴火灰,和紅綢衫子那雙纖細膩的手形鮮明對比。
他忽然冒出一句:“素芬,你說……那些長得好看、穿得鮮的人,是不是都瞧不上咱這樣的窮小子?”
素芬愣了一下,抬眼看他:“好好的咋說這個?”笑了笑,“好看不能當飯吃,日子是過出來的。咱現在窮,慢慢掙,總會好的。我跟著你,不是圖你有錢,是圖你實在。”
陳春生心里一沉,這話他信,可心里那點對鮮生活的念想,卻像野草似的冒了頭。他沒再接話,只是悶頭喝粥,腦海里反復回放著紅綢衫子的笑眼,心里暗嘆:誰不想摟著那樣的人過日子?可他沒錢沒勢,只能守著素芬這樣的人,過踏實卻乏味的日子。
素芬見他緒低落,以為他在碼頭了委屈,輕輕拍了拍他的胳膊:“是不是活兒太累了?要是實在扛不住,咱就換個輕點的活計,日子苦點沒關系,別累壞了子。”
陳春生抬起頭,看著眼里真切的關切,心里那點躁忽然被愧疚了下去。他握住的手,糙的掌心裹著的微涼:“不累,你別擔心。”他頓了頓,補充道,“以後我會多掙錢,讓你也能穿得鮮些。”
素芬笑了:“我不在乎穿啥,只要你平平安安的,咱一家人好好過日子,比啥都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