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房里的鐵鍋還凝著昨夜的油垢，素芬扶著門框直不起腰，胃里的酸水一陣翻涌，剛喝下去的米湯順著角溢出，濺在補丁摞補丁的腳上。扶著墻緩了半晌，才勉強挪到炕邊坐下，臉白得像窗紙上的月。
陳春生扛著空麻袋從碼頭回來，進門就把麻袋往墻角一扔，聲氣地喊：“飯呢？死了。”
素芬咬著，聲音細弱得像蚊子：“春生，我……我怕是有了。”
陳春生正往缸里舀水的手一頓，眉頭皺起來：“有啥了？”
“就是……就是懷娃了。”素芬下意識了小腹，眼里藏著一怯意，“這幾天老想吐，渾沒力氣，漿洗服的活兒，我怕是干不了了。”
“干不了？”陳春生把水瓢往缸沿一磕，水花濺了一地，“素芬，你這話是啥意思？家里啥景你不清楚？租房、買菜、吃飯，哪樣不要錢？我在碼頭扛一天糧食，腰都快斷了，也掙不了幾個子兒，你要是歇著，全家喝西北風去？”
素芬的眼淚唰地就下來了，雙手攥著襟：“我不是故意想歇著，我是真的撐不住啊。昨天去河邊漿服，差點栽進水里，吐得連黃膽水都出來了……”
“那也不能歇！”陳春生打斷，語氣得像石頭，“哪個人不生孩子？人家村里的桂花，懷娃七個月還在地里割麥呢，你怎麼就這麼金貴？”
“我不是金貴！”素芬抬起頭，眼眶通紅，“我就是想緩緩，等孕吐好些了，我再去干活不行嗎？家里的活兒我也沒落下，早飯我煮了粥，裳也疊好了，就是漿洗的活兒實在扛不住……”
陳春生往炕沿上一坐，出旱煙袋往鞋底上磕了磕：“不行！現在正是用錢的時候，你一歇，家里一份進項，糧錢都得斷頓。你要是實在吐得厲害，就漿兩件，慢慢做，總不能當閑人。”
素芬的心像被針扎了一樣，麻麻地疼。原以為懷了孩子，陳春生能對溫些，哪怕只是說句寬的話，可等來的卻是冷冰冰的指責。吸了吸鼻子，哽咽著說：“我懷著你的娃，難道連這點諒都換不來嗎？我也想掙錢，可我實在難啊……”
“諒能當飯吃？能當錢花？”陳春生點燃旱煙，煙霧嗆得素芬咳嗽了兩聲，“我告訴你素芬，別想著因為懷了娃就懶，這家里容不下閑人。明天該去漿洗還得去，要是實在不行，就接兩單，多花點時間慢慢做，總不能讓我一個人累死累活。”
素芬低下頭，眼淚滴在炕席的隙里，暈開一小片痕。油燈的映著單薄的影，顯得格外孤單。默默起，扶著墻往灶房走去，準備把涼的粥熱一熱，心里的那點念想，徹底沉了下去。
素芬著孕肚往河邊走，剛過巷口就撞見同院的李桂枝，正被男人王大柱小心翼翼地扶著腰，慢騰騰地往家挪。桂枝穿著件干凈的碎花布衫，臉紅潤，角還帶著笑，肚子已經微微隆起。
“素芬？你這是要去河邊啊？”桂枝先開了口，聲音脆生生的。
素芬點點頭，勉強出個笑，胃里又一陣翻騰，忍不住彎了彎腰。
王大柱連忙說道：“素芬你這子，怎麼還往外跑？你跟桂枝一樣，都懷著娃呢，該在家歇著才是。”
素芬攥手里的木盆，聲音低低的：“家里忙，得去漿洗服掙錢。”
桂枝皺了皺眉：“掙錢也不差這幾天啊，你看你臉白的，怪嚇人的。我懷了娃之後，大柱就不讓我干活了，說讓我安心養胎，家里的活兒他全包了，還天天給我煮蛋吃呢。”
王大柱撓了撓頭，憨厚地笑：“人懷娃多辛苦，哪能再讓累？我多去碼頭扛兩趟活，總能掙夠娘倆的嚼用。再說了，娃要，可不能馬虎。”
素芬聽著這話，心里像被什麼東西堵著，悶悶的疼。下意識了自己的小腹，又看了看桂枝被細心呵護的樣子，眼眶瞬間就紅了。
這時，陳春生從後面趕上來，手里拎著個空水桶，看見這場景，臉沉了沉：“聊啥呢？還不快去干活，太都快曬屁了。”
王大柱見狀，連忙打圓場：“春生，素芬懷著娃呢，你怎麼還讓去漿洗服？太辛苦了點吧。”
“辛苦？誰家不辛苦？”陳春生沒好氣地說，“家里什麼都要錢，我一個人掙錢哪夠？不像你，還有老人幫襯，力小。”
桂枝忍不住說道：“春生，話可不能這麼說。素芬懷的是你的娃，你該多疼疼才是。我家大柱說了，人懷娃不容易，得好好伺候著，不然娃和大人都遭罪。”
“伺候？我天天在碼頭扛糧食，累得腰都直不起來，誰伺候我？”陳春生的聲音提高了些，“家里的房子都要租了住，哪有那條件讓歇著？要是想被伺候，當初就不該嫁給我這個窮小子。”
素芬的眼淚再也忍不住，順著臉頰落。咬著，不敢哭出聲，只是默默地轉過，繼續往河邊走。木盆在手里晃悠著，像是此刻搖搖墜的心。
桂枝看著素芬的背影，嘆了口氣：“春生，你也太氣了點，素芬……”
“行了，不用你管我們家的事。”陳春生打斷，拎著水桶大步流星地往前走，留下桂枝和王大柱對視一眼，無奈地搖了搖頭。
河邊的水冰涼刺骨，素芬把袖子挽得高高的，手去撈浸在水里的裳。剛一到水，胃里的酸水就翻涌得更厲害，忍不住蹲在河邊干嘔起來，眼淚混著河水的氣，模糊了視線。想起桂枝被呵護的樣子，又想起陳春生冷冰冰的話語，心里的委屈像水一樣涌來，卻只能咬著牙，一件一件地洗著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