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天黑時才出半昏黃的月亮,斜斜掛在碼頭旁的老槐樹上。素芬著大肚子,慢慢挪到巷口的石階上坐下,藍布褂子被肚子撐得繃,額角沁著細的汗。
遠傳來碼頭收工的號子聲,眼睛一亮,撐著石階站起。不多時,一個高大的影踩著暮走來,布短衫上沾著谷碎屑,正是陳春生。
“春生!”素芬迎上去,聲音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雀躍,“今天能早些歇著吧?”
陳春生抹了把臉上的灰,疲憊地嘆了口氣:“哪能呢,碼頭的活計沒個準頭。”他瞥見妻子著大肚子的模樣,語氣了些,“怎麼不在家躺著?風大。”
“我等著給你開門呢。”素芬往他邊湊了湊,聲音放得輕,帶著點哀求的意味,“今天中秋,你看……能不能下工後捎點豬和餃皮回來?咱倆也包頓韭菜餃子,應應節。”
著隆起的肚子,眼底滿是期盼:“這陣子總想吃點鮮的,韭菜配,想想就香。也不圖多,夠咱倆人吃就行。”
陳春生的腳步頓住了,臉上的疲憊添了幾分為難。他掏出腰間的煙袋,卻沒點燃,只是挲著:“素芬,不是我不肯。”
“最近碼頭上扛糧食的兄弟們,都在湊錢請工頭吃飯。”他低了聲音,眉頭擰一團,“你也知道,這碼頭的活計不好找,工頭一句話,就能讓誰卷鋪蓋走人。旁人都請了,就我不請,往後還怎麼在這兒立足?”
素芬臉上的笑意瞬間淡了下去,手指下意識地攥了角。
“我的那點工錢和你漿洗裳賺來的錢,除了拿來補家用,剩下的都湊了請工頭的份子錢。”陳春生的聲音里滿是無奈,“實在沒閑錢買豬和餃皮了。要不……我晚上去河邊撈兩條魚,咱煮魚湯喝?也算是過節了。”
月亮漸漸升高,清輝灑在兩人上,帶著幾分涼意。素芬著丈夫布滿老繭的手,終究是把到了邊的話咽了回去,只是輕輕點了點頭:“罷了,不買就不買吧。你也不容易,別為難自己。”
著大肚子,慢慢往回走,背影在月下顯得格外單薄。陳春生看著的背影,心里不是滋味,卻也只能咬咬牙,轉朝著酒館的方向走去——那里,工頭和兄弟們還在等著他。
酒館里的煤油燈昏黃搖曳,酒氣混著菜香彌漫在狹小的空間里。陳春生坐在角落,面前的酒杯早已空了,眼神卻時不時瞟向桌角那盤沒幾口的酸菜豬——油汪汪的湯裹著瘦相間的片,底下著脆的酸菜,正是素芬吃的味道。
工頭王老虎打著飽嗝,拍著陳春生的肩膀,唾沫星子濺在他的布短衫上:“春生啊,今天這頓飯夠意思!兄弟們跟著你,心里痛快!”
陳春生勉強出個笑,手悄悄往那盤酸菜豬邊挪了挪,小聲說:“工頭,您看這菜還剩不,我家那口子懷著孕,好幾天沒沾葷了,能不能讓我打包回去給嘗嘗?”
話音剛落,王老虎的臉就沉了下來,手里的筷子“啪”地拍在桌上:“春生,你這話就不對了!”
滿桌的人都停了筷子,齊刷刷看向陳春生。王老虎呷了口酒,慢悠悠道:“咱們男人在外闖,講究的就是個大方!你剛伙就這麼小家子氣,傳出去讓人笑話!”
他指了指那盤菜:“剩下的菜要麼讓兄弟們分著吃了,要麼就讓店家收了,哪有打包帶回去的道理?這不是打咱們碼頭漢子的臉嗎?”
陳春生的臉瞬間漲得通紅,手指攥著角,結了想說什麼,卻被旁邊的老李拽了拽胳膊。老李湊近他耳邊,低聲勸道:“春生,聽工頭的,別較真。往後還得在碼頭混,別因這點小事得罪人。”
王老虎見他不說話,又緩和了語氣:“不是我說你,男人要以事業為重,別總惦記著這點吃食。等往後掙了大錢,別說酸菜豬,山珍海味讓你媳婦天天吃!”
陳春生看著王老虎不容置喙的樣子,又看了看周圍兄弟們若有若無的目,心里像被針扎了一樣。他知道,工頭的話在碼頭上就是規矩,他要是執意打包,往後肯定沒好果子吃。
正猶豫間,酒館的伙計已經端著托盤走了過來,二話不說就把那盤酸菜豬收了起來,轉往後廚走去。油星子順著盤子邊緣滴下來,落在地上,像陳春生心里淌下的淚。
“是,工頭說得對,是我小氣了。”陳春生低下頭,聲音沙啞,“我再敬您一杯。”
他拿起酒壺,給自己滿上一杯,仰頭灌了下去,辛辣的酒嗆得他直咳嗽,卻蓋不住心里的酸楚。他仿佛看到素芬坐在燈下,眼等著他回去,而那盤本該屬于的酸菜豬,此刻正被倒進後廚的泔水桶里。
素芬著孕肚,一步步挪回自家的小院。木柵欄門吱呀作響,推開時,隔壁院子的笑語歡聲順著晚風飄過來,混著魚火鍋的鮮辣、烤的焦香,還有餃子餡的鮮香,直往鼻子里鉆。
瞥了眼隔壁,張家夫婦正圍著炭火爐烤串,男人翻著串滋滋冒油,人笑著往孩子里塞;斜對門李家的煙囪冒著白煙,約能聽見搟餃皮的咚咚聲,孩子的哭鬧聲都裹著香。唯有自家的小院,冷清得只剩墻角的蛐蛐。
破屋的門沒鎖,素芬推開門,屋里黑沉沉的,只有窗欞進一月。索著點亮桌上的煤油燈,昏黃的線下,墻角堆著的柴火、補丁摞補丁的被褥,都顯得格外蕭索。
灶上還溫著下午煮的稀粥,舀了一碗,白粥清得能照見人影,只有幾顆米粒浮在上面。端著碗坐在桌邊,慢慢喝著,粥水寡淡無味,順著嚨下去,只覺得心里空落落的。
“寶寶,委屈你了。”輕輕著肚子,聲音低得像耳語,“娘也想讓你嘗嘗味,可你爹也是沒辦法。”
院門外傳來鄰居王嬸的聲音,帶著幾分熱絡:“素芬妹子,在家嗎?我家煮了魚火鍋,給你端碗來?”
素芬連忙應著:“不用啦王嬸,我已經喝粥了,謝謝您!”不想讓別人看見自己的窘迫,匆匆喝完粥,把碗往灶上一放,便扶著炕沿躺下了。
窗外的月越發明亮,隔壁的笑聲、劃拳聲此起彼伏,襯得屋里愈發安靜。素芬睜著眼睛著屋頂的橫梁,肚子得咕咕,心里卻更涼。想起陳春生出門時的背影,想起自己期盼了一天的韭菜餃子,眼眶漸漸了。
“等你爹掙了錢,咱就買一大塊豬,包滿滿一鍋餃子。”又了肚子,聲音帶著一哽咽,“今天……就先忍忍吧。”
風從窗里鉆進來,吹得煤油燈忽明忽暗。素芬裹了薄被,卻怎麼也暖不子,只能在隔壁的歡笑聲中,一個人孤零零地熬過這個中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