梆子敲過三更，巷子里的月被屋檐割得支離破碎。陳春生拖著灌了鉛似的，一腳踹開小院的木柵欄，酒氣混著夜風涌進冷清的屋子，把油燈的火苗撞得東倒西歪。
素芬早從炕上爬了起來，裹著薄被站在炕邊，眼神里帶著一未滅的期盼，最後落在他空的手上。炕桌旁，那碗剩下的稀粥還溫著，清得能映出屋頂的橫梁。
“回來了？”的聲音很輕，帶著幾分小心翼翼，“工地上……東家的席面散了？”
陳春生沒應聲，下沾著塵土和酒漬的短衫，往炕邊一扔，一腦坐在炕沿上，雙手進頭發里，悶不作聲。酒館里王老虎的訓斥、伙計們異樣的目，還有那盤被倒進泔水桶的酸菜豬，在他腦子里翻來覆去地轉，像針扎一樣難。
素芬咬了咬，肚子得咕咕，卻還是壯著膽子往前挪了兩步，目在他上逡巡：“春生，你……你沒順便打包點剩菜嗎？就一點點，我也想吃……”
陳春生的肩膀猛地一僵，沒抬頭。
屋里靜得能聽見窗外的風聲，素芬的心跳得厲害，又輕輕問了一遍：“我知道你要面子，可……可就是別人吃剩的，哪怕一口，也能給肚里的孩子補補……”
“夠了！”
陳春生突然抬起頭，眼睛里布滿，語氣又急又沖，帶著一抑不住的怒火。素芬被他吼得一哆嗦，往後了，眼圈瞬間紅了。
“吃什麼剩菜？！”他猛地一拍炕沿，震得桌上的油燈哐當響，“別人剩下的東西，你就那麼稀罕？我陳春生在外面累死累活，難道是為了讓你跟肚里的孩子撿別人的剩飯吃？”
素芬哆嗦著，眼淚在眼眶里打轉：“我不是稀罕……我就是覺得，中秋佳節，你在外面吃好的，我和肚里的孩子……”
“我在外面吃好的？”陳春生打斷，聲音里帶著幾分委屈和惱怒，“我那是應酬！是為了往後能多掙點錢！工頭說了，男人在外要大方，打包剩菜會讓人笑話，往後還怎麼在碼頭混？”
他站起，膛劇烈起伏，酒氣噴在素芬臉上：“家里有粥有咸菜，隨便吃點怎麼就不能過節了？非要吃什麼？非要撿別人剩下的？素芬，你能不能別這麼沒見識！”
素芬的眼淚終于掉了下來，順著臉頰進里，又咸又。想說自己不是沒見識，只是懷著孩子得難，只是盼著中秋能吃口葷腥，可話到邊，卻被陳春生眼里的戾氣堵了回去。
默默地低下頭，雙手攥著角，肩膀微微聳著。
陳春生看著委屈的樣子，心里的火氣漸漸散了些，卻依舊梗著脖子，沒好氣地說：“行了，別哭了。改天我去給你買兩個窩頭，總比喝粥強。”
他說完，不再看，扯過薄被裹在上，背對著躺下了。
油燈的火苗漸漸平穩下來，映著素芬淚痕斑斑的臉。扶著炕沿，慢慢坐回炕上，拿起那碗早已涼的稀粥，一口一口地喝著，寡淡的粥水過嚨。
窗外的月依舊明亮，只是這中秋夜，對來說，比往常更冷了些。
天剛蒙蒙亮，窗欞外進一灰白的，院里的蛐蛐聲歇了，只剩遠碼頭約傳來的號子聲。陳春生翻了個，從炕上坐起來，宿醉後的頭疼讓他皺了眉，手抓過昨晚扔在炕邊的臟短衫，往素芬面前一遞。
“把這服洗了，”他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語氣不容置疑，“過三天碼頭要開大會，工頭讓所有人都穿干凈裳，別讓人看了笑話。”
素芬剛喝完半碗涼粥，胃里還泛著酸，聞言連忙接過服。布短衫上沾著厚厚的塵土、酒漬，還有幾汗漬凝結的塊，散發著一混雜的異味。低頭看了看，又抬頭向陳春生，聲音輕輕的：“家里的皂莢早就用完了，這服臟得厲害，沒東西洗不干凈。”
“沒皂莢不會去河邊撿？”陳春生瞥了一眼，語氣里帶著不耐煩，“河邊老樹下多的是，之前你不總去撿嗎？”
素芬的手頓了頓，下意識了肚子。懷孕後子沉，河邊的坡路又，已經大半年沒去過了。可看著陳春生繃的臉，想起昨晚他發火的樣子，到了邊的話又咽了回去，只是小聲應著：“好，我這就去。”
揣了個布包袱，把臟服裹進去，扶著墻慢慢走出院子。天剛亮，巷子里沒什麼人，只有幾個挑著擔子的小販匆匆走過，吆喝聲在冷清的巷子里回。河邊的風帶著水汽，吹在上涼颼颼的，素芬裹了襟，一步步往老樹的方向挪。
老樹下果然落了不皂莢，有的已經曬干開裂，有的還帶著青。素芬蹲下，撿了幾個飽滿的，手指被糙的皂莢皮磨得發疼。起想再撿幾個，腳下卻一，子猛地往前傾，幸好及時扶住了樹干才沒摔倒，肚子也跟著作痛。
“嘶——”倒吸一口涼氣，捂著肚子慢慢坐下，額頭上滲出細的汗珠。
“素芬妹子？你怎麼在這兒？”不遠傳來王嬸的聲音，帶著詫異。
素芬抬頭，看見王嬸提著菜籃子走過來，連忙強撐著笑了笑：“王嬸，我來撿點皂莢，給春生洗服。”
王嬸走近了，看見蒼白的臉和捂著肚子的樣子，連忙手扶：“你這子怎麼還來河邊？多危險啊！春生也真是，就不能等你子好些了再洗？”
素芬搖搖頭，把撿好的皂莢放進包袱里：“他過幾天要開大會，等著穿呢。”
王嬸嘆了口氣，從菜籃子里拿出兩個還帶著水的蘿卜，塞到手里：“拿著吧，剛從地里拔的，回家燉粥喝，也能補補。你這懷著孩子，可不能這麼累。”
素芬推辭不過，接過蘿卜，眼眶微微發熱：“謝謝您，王嬸。”
“跟我客氣啥。”王嬸扶著慢慢站起來，“快回去吧，河邊風大，別凍著了。”
素芬點點頭，慢慢往回走。手里的皂莢沉甸甸的，蘿卜帶著清新的泥土味，可的心依舊沉重的。
低頭看著腳下的路，一步一步走得格外緩慢，只盼著這服能洗得干凈些，能讓陳春生在大會上掙回點面子，也能讓他對自己溫和些。
回到家時，陳春生已經不在了，想來是上工去了。素芬坐在院子里的石板上，把皂莢砸開，用布包著出，再一點點洗著臟服。
河水冰涼，浸得的手發紅發僵，肚子也時不時作痛，可不敢停下，只是咬著牙，一遍遍地著服上的污漬，直到太升高，服上的異味漸漸被皂莢的清香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