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油燈的晃得人眼暈，陳春生揣著空癟的口袋，在碼頭的石階上蹲了半宿。王老虎搬家的消息像塊石頭在他心頭——碼頭上的規矩，工頭家辦喜事，伙計們總得隨份禮，則三五個銅板，多則一兩角洋錢，可他這月的工錢剛過了房租 ，連個多余的銅板都沒有。
“春生？你咋在這兒蹲著呢？”老李的聲音從後傳來，他手里攥著個油紙包，里面是給自家娃帶的糖糕。
陳春生慌忙站起，拍了拍上的灰，苦笑道：“李哥，我……我正琢磨著工頭搬家的事。”
老李嘆了口氣，往他手里塞了塊糖糕：“我知道你難。素芬懷著孕，都得花錢。可王老虎這頓飯，不去又不行——他最講究場面，要是咱們伙計沒到齊，指不定心里咋記恨呢。”
陳春生咬了口糖糕，甜得發膩，卻咽不下去：“我兜里一分錢都沒有，咋隨禮？到了飯桌上，空著手多丟人，工頭指不定又要拿我開涮。”他想起上次打包酸菜豬被王老虎訓斥的模樣，臉又熱了起來。
“隨禮的事……”老李撓了撓頭，低聲音，“我這兒有兩個銅板，你先拿著。雖說點，但也是個心意，工頭不至于太為難你。”
陳春生連忙擺手：“不行李哥，你家娃也等著錢買紙筆呢，我不能要你的錢。”
正推讓著，碼頭雜間的門“吱呀”一聲開了，王老虎大搖大擺地走過來，後跟著幾個伙計。他一眼就瞥見了陳春生，眼睛一瞪：“春生！你小子在這兒躲啥？明天我搬家，你可得來幫忙，順便喝杯喜酒！”
陳春生心里一，著頭皮上前：“工頭，恭喜恭喜！只是……只是我這幾日手頭有點，隨禮的錢……”
“錢錢錢，就知道錢！”王老虎不耐煩地揮揮手，口水噴了陳春生一臉，“我跟你說，明天你不用隨禮，只要來幫忙搬東西，飯管夠！咱們碼頭漢子，講究的是義氣，誰還能讓你白隨禮？”
陳春生愣了愣，沒想到王老虎會這麼說。老李在一旁連忙推了他一把：“還不快謝謝工頭！”
“謝……謝謝工頭！”陳春生連忙躬道謝，心里卻犯起了嘀咕——王老虎向來面子，真會讓他白吃白喝？
第二天一早，陳春生揣著忐忑的心來到王老虎新家。那是一間還算寬敞的磚瓦房，院里堆著不家箱子。伙計們都到了，正忙著搬東西，王老虎叉著腰站在門口指揮，見了陳春生，指了指墻角的一個大木柜：“春生，把這個柜子搬到西廂房去，小心點，別磕著著！”
陳春生應了一聲，挽起袖子，和另一個伙計一起抬著木柜往屋里走。木柜沉得很，得他肩膀生疼，額頭上的汗不住地往下淌。他心里想著素芬，想著等忙完了，能不能給帶點吃的回去。
到了中午，飯菜擺了滿滿一桌子，有魚有，還有一壺燒酒。陳春生得肚子咕咕，卻不敢先筷子，直到王老虎說了聲“開吃”，他才拿起筷子，夾了一小塊，心里盤算著怎麼才能給素芬留一點。
就在這時，王老虎端著酒杯走了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春生，多吃點！看你干活賣力的，別客氣！”
陳春生連忙站起：“謝謝工頭。”
“你小子，上次還想著打包剩菜回去給你媳婦，”王老虎瞇著眼睛笑了笑，“今天這菜管夠，吃飽了才有力氣干活！”
陳春生的臉一下子紅到了脖子，正想說點什麼，王老虎卻已經轉走了。他看著滿桌的飯菜，又看了看周圍伙計們吃得正香的樣子，心里五味雜陳。他拿起筷子，夾了一大塊魚，小心翼翼地放進自己帶來的油紙包里——這魚鮮，素芬肯定吃。
可就在他剛把油紙包揣進懷里時，王老虎的聲音突然響了起來：“春生，你懷里揣的啥？”
陳春生嚇得一哆嗦，油紙包差點掉在地上。他轉過，結結地說：“沒……沒啥，工頭。”
王老虎走上前，一把奪過他懷里的油紙包，打開一看，里面是那塊還沒來得及吃的魚。他的臉瞬間沉了下來：“陳春生！我讓你過來吃飯，你就是這麼報答我的？往家帶東西，你就這麼沒出息？”
滿桌的伙計又一次齊刷刷地看向陳春生，眼神里有嘲諷，有同，還有幾分幸災樂禍。陳春生的臉像火燒一樣，恨不得找個地鉆進去。
他攥了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聲音沙啞地說：“工頭，我錯了……我就是想給我媳婦帶點吃的，懷著孕，好久沒吃過魚了。”
“你媳婦懷不懷孕，跟我有啥關系？”王老虎把油紙包扔在地上，用腳狠狠踩了踩，“我這兒不是慈善堂，想吃魚自己掙錢買去！像你這樣小家子氣的人，以後別在我面前丟人現眼！”
陳春生看著地上被踩爛的魚，心里的酸楚和憤怒一下子涌了上來。他猛地抬起頭，盯著王老虎：“工頭，我是窮，但我不不搶！我只是想讓我媳婦吃口好的，這有錯嗎？”
“你還敢頂？”王老虎然大怒，揚手就要打過來。
“工頭，別手！”老李連忙上前拉住王老虎，“春生也是一時糊涂，您別跟他一般見識。”
其他伙計也紛紛勸道：“是啊工頭，春生也不容易。”
王老虎甩開老李的手，指著陳春生的鼻子：“你給我滾！從今往後，別再讓我在碼頭上看見你！”
陳春生看著王老虎猙獰的面孔，又看了看地上那灘爛魚，突然覺得心里的那點希也跟著碎了。他默默地撿起地上的油紙包，轉走出了王老虎的家。
外面的很刺眼，卻照不進他心里的霾。他不知道自己該去哪里，該怎麼跟素芬代。從今往後，他在碼頭上再也沒有立足之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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