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照進巷子里時,陳春生才收了錢鋪的門板,指尖還下意識挲著手背,仿佛那陣冰涼的還沒散去。
他揣著掌柜給的月錢,腳步比往常慢了些,腦海里反復晃著趙小姐笑起來的模樣,連巷口賣糖糕的老張喊他,都愣了半天才應聲。
租住的小院在城下,推開木門時,昏黃的煤油燈已經亮了。
素芬正蹲在灶臺邊添柴,藍布褂子的角沾了點灶灰,聽見靜,立刻站起回頭,眉眼彎了月牙:“春生,回來了?快洗手,晚飯剛燉好的蘿卜湯,還熱著呢。”
陳春生“嗯”了一聲,放下包袱走到水缸邊舀水,冷水潑在臉上,才勉強下心頭的燥熱。
他抬眼看向素芬,見正把燉好的湯盛進瓷碗里,作溫又嫻,心里忽然涌上幾分愧疚,方才在錢鋪里的失神,此刻竟顯得有些刺眼。
“今天鋪子里忙不忙?”素芬把碗筷擺到桌上,又端來一碟咸菜,目落在他臉上時,微微頓了頓,“怎麼瞧著有點累?臉也不太好。”
陳春生拿起筷子的手頓了頓,避開的目,含糊道:“還好,就是下午對賬久了點,有點乏。”他夾了塊蘿卜放進里,卻沒嘗出半點味道,眼前反倒閃過趙小姐杏的擺,還有清亮的眸子。
素芬沒說話,只是往他碗里又添了勺湯,指尖輕輕了碗沿,確認還是熱的。
跟陳春生在一起的時間長,又跟著他進城苦,最是了解他的子,往日里他回來,總會主跟說鋪子里的新鮮事,今日這般沉默,定是有心事。
“是不是掌柜的為難你了?”素芬輕聲問道,語氣里帶著幾分擔憂,“要是實在辛苦,咱就換份活計,城里總能尋到吃飯的門路,不用委屈。”
“沒有,掌柜的待我好的。”陳春生連忙抬頭,對上素芬關切的眼神,心里更不是滋味,“就是……就是今天來了個主顧,有點特別。”他猶豫了半天,還是沒敢細說,只含糊帶過。
素芬挑了挑眉,沒追問,只是舀了勺湯慢慢喝著,目落在他泛紅的耳上,心里漸漸有了些異樣的覺。
認識的陳春生,向來老實沉穩,見了子都要躲著走,今日這般魂不守舍,還帶著幾分局促,倒像是了心思的模樣。
飯桌上的氣氛漸漸沉了下來,只有煤油燈的火苗輕輕跳,映得兩人的影子在墻上晃來晃去。
陳春生察覺到素芬的沉默,心里越發慌,放下筷子,主開口:“素芬,你別多想。”
素芬抬眼看向他,角牽起一抹淺淺的笑,只是笑意沒到眼底:“我沒多想啊,就是擔心你太累。”
“真的,就是今日那主顧份不凡,我一時有些張罷了。”陳春生急忙解釋,語氣里帶著幾分急切,“往後我好好干活,等攢夠了錢,就給你買塊像樣的布料,做件新裳。”
他說著,手想去握素芬的手,卻想起白天趙小姐指尖過手背的,作頓了頓,又收了回來。
這個細微的舉,恰好落在素芬眼里,心里的那點異樣,瞬間又重了幾分。
素芬低下頭,用筷子撥弄著碗里的米飯,聲音輕得像一陣風:“我不要新裳,只要你好好的就行。”
沒再追問,也沒再說話,只是那溫的眉眼間,悄悄籠上了一層淡淡的愁緒。
陳春生看著的模樣,心里又愧又,卻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他知道自己不該對趙小姐生出異樣的心思,更不該讓素芬難過,可那抹杏的影,還有那陣淡淡的香氛,就像生了似的,在他心里揮之不去。
煤油燈的越來越暗,巷子里傳來幾聲狗吠,打破了小院的沉寂。
陳春生重新拿起筷子,卻再也吃不下半點東西,只覺得心里堵得慌,而素芬安靜的模樣,更讓他坐立難安,兩人之間那層看不見的隔閡,就這般悄然埋下,在暮里,漸漸蔓延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