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篷里，氣味渾濁。腥味、汗味，還有一種淡淡的腐敗氣息，混在一起，沉甸甸地在每個人的心口上。幾盞豆大的油燈放在角落，線昏黃得只能照出人影晃的廓。趙梅和另外兩個衛生員正忙著，手里捧著從外面舀進來的雪，小心地敷在傷員滾燙的額頭上、脖頸邊。雪化得很快，變冰涼的水流進領，下的鋪草很快洇一片。沒人說話，只有重或微弱的息，間或一聲抑到極致的悶哼。
指導員劉方平蹲在一個半大孩子前，也就是柱子邊，用手背試了試他額頭的溫度，燙得灼人。孩子臉頰燒得通紅，卻干裂發白，偶爾翕一下，吐出幾個含糊不清的音節。劉方平的心一點點往下沉，沉到冰窟里。這些戰士，都是為了拖住敵人，給大部隊爭取轉移時間，自愿留下來的。仗打得慘烈，能活到現在的，上都背著傷，拖著病。要是……要是都折在這里，他們之前的犧牲、他們用命換來的那點時間，又算什麼？
原本他就被其他人推著要跟大部隊走的，可他是指導員，他得留下，帶著這些傷痕累累的兄弟，找到活路，然後和大部隊集合。
劉方平蹲在柱子邊，看著那張被高燒灼得通紅、卻仍帶著孩子氣的臉，嚨里像是堵了把滾燙的沙子。早幾年，家國還未破碎時，他也隨長輩進過廟，拜過佛。可後來，山河蒙塵，浸焦土，他把能求的神佛都默默求遍了，也沒見哪片雲彩真落下點慈悲。自打扛起槍，他心里那點念想就全滅了——這世道，泥塑木雕救不了華夏，能救命的，只有手里的槍，和邊這些活生生的人。
可此刻，在這搖搖墜的帳篷底下，看著地上橫七豎八躺著的十幾個兄弟，個個上帶傷，燒的燒，昏的昏，藥品早就見了底，連口熱水都難保證。一從未有過的、近乎絕的無力攥住了他的心。他攥了拳頭，指節得發白，有那麼一瞬，他竟荒唐地想，若是此刻真有什麼神佛能顯靈，他劉方平二話不說，磕頭磕出來也認了。
“柱子，”他俯下，聲音得低低的，卻帶著一狠勁，像是要把這話釘進孩子的魂里，“撐住了！等你好了，指導員豁出去也得給你弄只燒，油汪汪的，管夠！你可不能慫，小鬼子還等著你去收拾呢！”
也不知是燒糊涂了，還是這話真的鉆進了耳朵，柱子閉的眼皮了幾下，竟艱難地掀開一條。那眼神已經有些渙散，找不到焦點，翕著，氣若游：“指……指導員……我好像……看見俺爹……俺娘了……”
劉方平心里“咯噔”一聲，像是被冰錐子猛地扎了。這話太不祥了。他手輕輕拍了拍柱子滾燙的臉頰，聲音更啞了：“別胡說，省著力氣。你爹娘……等你回去呢。”
柱子沒再回應，眼皮又沉沉地闔上了，呼吸微弱得幾乎看不見膛起伏。
“他媽的……”劉方平從牙里出這三個字，猛地別過臉，抬手狠狠砸向自己的大。不是恨柱子，是恨這該死的世道，恨自己只能眼睜睜看著一條年輕的生命即將消失，更恨自己的無能為力。
帳篷里死一般寂靜。只有油燈芯子偶爾出細微的嗶剝聲，映著幾張同樣疲憊而沉痛的臉。角落里有同志死死咬住，可抑的、破碎的嗚咽聲，還是從指里了出來，在凝滯的空氣里縷縷地開。
就在這時，帳篷簾子“呼”地被掀開，一冷風猛地撲進來，沖得油燈火苗。劉春幾乎是跌撞著沖進來，手里攥著什麼，口劇烈起伏，聲音因為激和奔跑而尖銳得變了調：
“趙梅姐！藥……有藥了！柱子他們有救了！”
劉春這一聲喊，像塊石頭砸進了死水潭里，整個帳篷里面的空氣都活泛了起來。
帳篷里所有人都是一震。趙梅猛地直起，手里化了一半的雪塊“啪”地掉在地上。也顧不上了，幾步搶到劉春跟前，眼睛盯著攥的手：“藥？哪來的藥？什麼藥？”
劉方平也霍地站了起來，作太急，帶得旁邊油燈火苗又是一陣晃。他臉上沉痛未消，卻驟然繃了，目銳利地向劉春，又掃向後晃的簾子——沒別人進來。他的心一半是絕逢生的火星子，另一半卻是更深的疑慮和警惕。這冰天雪地、缺醫藥的地方，哪來的藥？
“是……是柳絮姐給的！”劉春著氣，把手心攤開。昏暗的線下，幾板用銀箔片封著的、從未見過的小方塊，靜靜地躺在汗的手里。上面的字極小，在油燈下泛著陌生的冷。“說……白的藥片是消炎的，這種紅黃的……是退燒的。還說了這消炎藥比世面上的磺胺還好用！”
“柳絮？”趙梅下意識重復了一遍這個名字，眉頭擰了。接過那幾板藥，手冰涼，質地奇特。湊近油燈仔細看，勉強辨認出幾個不認識的字母和數字。“這……這包裝……”
劉方平已經一步了過來，從趙梅手里拿過一板藥。他糙的手指挲著那的鋁箔邊緣，完全不同于任何他見過的藥品。他的心往下沉了沉，疑慮瞬間瘋長。一個來路不明、穿著奇異、突然出現在雪地里的年輕人，上竟然藏著這樣古怪的“藥”？
這種藥品的包裝，也不像一般人能有渠道搞到，這同志到底是什麼人？
正思考著呢，柱子那里傳來一聲極其微弱、幾乎聽不見的，孩子的手指無意識地搐了一下。
這聲像一針，刺破了帳篷里凝滯的懷疑空氣。趙梅先反應了過來，咬了咬牙，看向劉方平，眼里是醫者救人的急切和一破釜沉舟：“指導員！柱子他……不能再等了！大牛他們也……”
劉方平的目在手中冰涼的藥板和柱子灰敗的小臉上來回掃視。時間在油燈嗶剝聲中一點點流逝，每一秒都著一條命。他想起那個柳絮小姑娘茫然無措卻又竭力鎮定的眼神……敵特？若真是，何必用這種方式暴？若這個藥真是毒藥……他們現在，和等死又有什麼區別？
“這藥……怎麼用？”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每個字都像是從嚨里磨出來的。
“柳絮姐說，發燒的、傷口不好的，先吃一片白的。燒得厲害的，就再加一粒紅黃的。一次一樣一粒。如果白的一粒不管用的話，就再加一粒。”劉春趕復述。
劉方平沉默了幾秒鐘。這幾秒鐘長得像一個世紀。終于，他狠狠閉了下眼，再睜開時，眼底只剩下決斷的冷。
“趙梅，”他把藥遞回去，“先給柱子用。你看著辦。”他頓了頓，低聲音，每個字都帶著分量，“仔細著點。有任何不對，立刻停下。”
“明白！”趙梅重重點頭，接過藥，手竟有些發抖。不再猶豫，小心地沿著鋁箔邊緣，摳出一粒白的藥片。藥片很小，在昏暗線下泛著細膩的澤，幾乎不像這個時代的東西。看向劉春：“有水嗎？”
“有！有！”劉春連忙解下自己的水壺。
趙梅扶起柱子滾燙無力的頭，撬開他干裂的，將那粒小小的白藥片放進他舌深，然後小心地喂進一點溫水。所有人都屏息看著。柱子結微弱地滾了一下，藥片似乎咽下去了。
帳篷里靜得可怕，只有油燈燃燒的輕響，和傷員們重的呼吸。劉方平站在影里，目鎖在柱子臉上，手指在側不自覺地蜷起。他此刻也只能賭了，用柱子半條命來賭一個來歷不明的人的“藥”。
趙梅又依次給另外幾個高燒和傷口惡化的傷員喂下了藥片。每喂下一個，帳篷里的沉默就加重一分，那無聲的期盼和恐懼，幾乎要凝結實。
時間一點點爬過去。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有幾分鐘，卻像幾個時辰。柱子原本急促微弱的呼吸，似乎……稍稍平穩了一點點？他蹙的眉頭，好像……松開了一？
劉方平不敢確定是不是自己的錯覺。他往前湊了湊，再次用手背試探柱子的額頭——還是燙，但那灼人的熱度，仿佛不再像剛才那樣毫無生氣地燃燒，而是……有了一微弱的、可以對抗的余地？
趙梅也注意到了，眼里猛地出一星亮，聲音帶著抑的激：“指導員……柱子……好像穩一點了！”
這細微的變化，像一道微，驟然刺破了帳篷里沉重如鐵的絕。幾個一直強忍著的同志，捂住，眼淚撲簌簌滾落下來，這次不再是抑的悲泣，而是劫後余生般的抖。
劉方平緩緩直起，長長地、沉沉地吐出一口一直憋在口的濁氣。他看向手中剩下的那板藥，陌生的鋁箔表面，此刻卻仿佛承載著不可思議的重量。
“劉春，”他開口，聲音恢復了慣有的平穩，卻帶著一不易察覺的繃，“那個柳同志除了給了藥還說了其他的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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