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多久，劉春就端著個更小的碗回來了，里面躺著兩塊烤得焦黑的塊，還燙手。獻寶似的遞過來：“柳絮姐，快吃這個，頂。剛指導員說啦，你腳不方便，一會兒跟著傷病員的驢車走，趙梅姐馬上就會過來。到時我和正好一起把帳篷里的東西收拾收拾。”
柳絮看著那兩團黑糊糊的東西，聞著是香，可那賣相實在讓下不去。往後了手：“剛指導員給我吃那個糊糊了，飽了。這個你吃吧。”的生活一直富裕，對于吃食上面雖然沒有太大的追求，但像這種黑乎乎的東西實在下不去口，也明白這個食已經是隊伍里最富的了。
劉春沒立刻接話，眼睛卻直直盯著碗里，那眼神明晃晃的——饞。咽了咽口水，聲音小了些：“那糊糊是青稞炒面呢，我們拿東西跟山上藏民換的。平時也就重癥傷員和指導員能吃上。”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指導員胃不好，吃不了烤的，的，所以大師傅才給他開小灶做炒面。他這是把自個兒的早飯勻給你了。”
柳絮愣住了。
低頭看看自己手里那個缺了口的搪瓷缸子，又看看劉春碗里那兩塊黑疙瘩。糊糊還剩個底，溫的，帶點焦苦味。忽然覺得那缸子沉甸甸的，有些燙手。原來嫌棄的食，是別人心心念念舍不得吃的貴糧食。
把缸子擱下，沒再說話。手在袖口里攥了，指節泛白。空間的念頭一，那邊碼得整整齊齊的米面糧油就在腦海里晃了一下，像艙石，沉甸甸地硌著心口。可什麼都拿不出來，最起碼此刻不能。
這時趙梅掀了簾子進來。進來也沒有多余的話，蹲下、解布條、看傷口，一氣呵。手指冰涼，作很輕，看的出來是在趕時間。
“還行，沒再腫。”重新上藥，把手帕一圈一圈纏，“今天路不好走，你自己千萬當心。上車把腳墊高點兒，能舒服些。”
柳絮點頭。“謝謝，趙姐了。”也不知道該怎麼喊趙梅，想了一會還是按照現代人人的方式去喊，最起碼聽上去顯得尊敬別人。
趙梅包扎完，沒立刻起。低著頭，盯著自己剛打好結的布條，了，像有話堵在嚨口。半晌，只出一句：
“……柳妹子，昨天晚上你給的那藥，真是謝謝你了。”如果不是柳絮給的藥及時，昨天最起碼好幾個戰友就會因高燒染而死亡。
趙梅說完就掀簾子出去了，的步子很快，像怕誰被追上似的。
劉春著趙梅的背影，簾子落下來，把那道瘦削的肩擋在外頭。聲音放得很輕，像怕吵著誰：“趙梅姐心里苦呢。”頓了頓，指尖無意識地卷著袖口磨破的邊。
“一個月前，男人也是……從前線抬下來，上的那個，都止不住。我們隊缺醫藥的，他生生熬了三天。”沒再說下去。帳篷里靜了一會兒，才又響起低低的一句：“然後就那麼沒了。要是一個月前認識你就好了，最起碼……”那幾十人就不會這麼輕易的起去了。
柳絮聞言，沉默了……
帳篷外集合哨聲響了，短促，尖銳，刺破清晨的冷空氣，也讓帳篷里安靜的氣息被打破。
柳絮撐著木桿站起來，腳一沾地，疼得倒一口氣。挪到帳篷口，掀開角。
天亮了。灰白的鋪在殘雪上，映出滿地匆忙的影子。人從各個角落聚攏過來，背行李的，扛槍的，攙扶傷員的。沒人高聲說話，作卻利落，傷病員被扶上僅有的幾輛驢車、騾車，驢子不耐煩地刨著蹄子，噴出一團團白氣。
劉春跑過來，一把攙住胳膊：“柳絮姐，來，車在這邊。”昨天柳絮給藥的行為，讓劉春堅信是個好人，心里面讓不自覺的就對柳絮親近了起來。
柳絮一瘸一拐地過去。車上已經窩著兩個傷員，一個頭上纏滿繃帶，只半張灰白的臉，這張臉年輕而又稚氣，而另一個胳膊吊在前，閉著眼，眉頭擰著。是個獷的年輕漢子。趕車的是個滿臉褶子的老兵，沒說話，只默默把雜往邊上挪了挪，騰出一塊鋪著干草的空地方。
柳絮爬上車，把那只好腳先放上去，再小心翼翼搬傷腳，擱在一捆乎的雜上。冷風從四面八方灌進來，裹那件滿是補丁的薄棉襖，還是止不住的發。
隊伍前頭，劉方平正和一個背地圖袋的干部低聲談，側臉被晨勾出朗的廓。他抬手朝遠指了指，又說了幾句什麼，那干部連連點頭。
“出發！”
隊伍了。驢車顛了一下，轱轆碾過凍土，發出沉悶的吱聲。柳絮回過頭，遠的雪山出白皚皚的尖頂，襯著藍得發亮的天。幾朵又大又綿的白雲高高的掛在天上。
風刮在臉上像刀子。把臉往領口里了。走在旁邊的是劉春，車前是晃的驢屁和趕車老兵弓起的背，後是不到盡頭的雪路。
“我們這是往哪兒走？”問。
遠群山連綿，草原鋪開去，翠綠里探出零星的野花，黃的，紫的。土撥鼠從里探出腦袋，又倏地回去。巨大的鳥在天空盤旋，投下緩慢移的影子。更遠，牛羊甩著尾，慢悠悠啃著草。
“去延安呀！”劉春眼睛亮了，“我們先跟大部隊匯合，等到了延安，到時候就可以打鬼子！給鄉親們報仇了。”
柳絮沒接話。
延安。
在課本上讀過，看過無數遍。那些黑白的照片、模糊的地圖、沉重的時間節點，此刻都從紙面上站起來，化作眼前蜿蜒的隊伍、咳嗽的傷員、驢蹄子踩碎的冰雪，還有劉春那雙亮晶晶的眼睛。
知道腳下的路，敵人追在後面，前頭是雪山、草地、和不到頭的路。他們沒有藥，沒有糧，每一個人的一件棉襖穿幾年，一頓炒面就是是病號飯。而且每行一里路都有可能會有人倒下之後再也起不來。
在棉襖里，把凍僵的手攏進袖口。的空間里那些碼得整整齊齊的資，糧食、藥品、、甚至是武。
要的是，真的有他們需要的東西。
車又顛了一下，柳絮回過神。風還是冷，腳還是疼，劉春還在旁邊走，時不時低頭躲過路邊掛滿冰凌的灌木叢。遠，劉方平的背影在隊伍前頭，一步一步，踏得很穩。
了左手的無名指。那圈淺淡的印子，什麼也看不出來。
總會有辦法的。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