驢車走得慢。車碾過凍土,一顛一顛的,柳絮臉上被強烈的風吹的特別難,再加上太太大,照在的臉上又干又疼,像鈍刀子割似的。柳絮把傷腳擱在那捆包袱上,盡量不讓它力,可每顛一下,還是疼得牙關發。
沒吭聲。車上那兩個傷員更慘。吊胳膊的那個,眉頭都擰疙瘩了,額上沁出細的汗,在寒風里凝一層薄霜。纏繃帶的那個,只半張臉,年輕,稚氣未,他的干得起皮,一道一道的口子。他昏睡著,呼吸很輕,口那點起伏幾乎看不見。
這張臉這麼年輕,年模樣。這應該就是劉春說的跟差不多大的柱子了。
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又別開眼。風刮過來,把垂落的碎發糊在臉上。
劉春走在車旁,時不時手扶一下車沿,腳步輕快地躲過路上的坑洼。沒說話,眼睛卻一直往柱子的方向瞟。
“柱子昨晚上燒了一夜。差點都不過去了。”劉春忽然開口,聲音得很低,“趙梅姐說,要不是你那藥,昨天晚上就怕是……哎,柱子家已經被腳盆人全都殺了,家里也就他一個人了,要是真死了家里的也就斷了,他家的仇就沒有法子去報了。”
劉春雖然看上去像個小孩模樣,但經歷的事多了,所以心智的很。
柳絮沒接的話。把手進袖口,仔細的傾聽著劉春說的話,來自未來怎麼可能不知道這個時候國人的悲憤與痛苦,如果安也不知道該怎麼安,畢竟此刻的語言是蒼白無力的。
車又顛了一下。柱子悶哼一聲,眼皮了,沒睜開。
趕車的老兵回頭看了一眼,沒說話,把手里的鞭子輕輕一揚,驢蹄子快了兩步,又慢下來。前面是段上坡路,雪被踩實了,特別。老兵牽著韁繩,一步一步往上拽。棉襖後背磨破了一大片,出里頭灰撲撲的絮子,風一吹,直往外鉆。
柳絮看著那片破,嚨里像卡了塊東西。
“同志,”開口,聲音有點啞,“您這襖子……”
老兵沒回頭,甕聲甕氣應了句:“哦,這個啊,不礙事,還能穿。”
劉春在旁邊小聲說:“張叔那件襖子穿了四年了。上次他說還能再穿四年呢。”
四年,柳絮垂下眼。以前柜里隨便一件羽絨服,換季的時候如果覺得舊了,不想穿,就直接扔了,實在太貴的舍不得扔掉的,就會捐掉。從來沒想過一件服可以穿四年,除非這件服特別的喜歡。
驢車艱難的爬上坡頂,老張他沒說話,佝僂著背,兩只糙的手指節凍得通紅,裂了好幾道口子,結著暗褐的痂。他盯著前方的路,像什麼都沒想,又像什麼都想了。
遠傳來一聲短促的哨音。隊伍慢下來。
劉春踮腳往前張:“好像是前面有段路不太好走,先頭兵在探路。”
柳絮順著的目看去。隊伍前頭,劉方平站在那里,正和幾個干部圍一圈,低頭看地圖。風把他的角掀起來,又落下。他抬手朝西邊指了指,說了句什麼,幾個人便散了,各自朝不同的方向快步走開。
“也不知道是不是指導員胃又疼了。”劉春輕輕說,“他一累就這樣,扛著。他那份炒面都給你了,早上肯定啥也沒吃。”
柳絮攥了袖口。當時嫌那味道寡淡,咽了幾口就擱下了,此刻知道這是別人省下的救命口糧,柳絮特別的愧疚。
“前面怎麼回事?”車上一直閉著眼的吊胳膊傷員忽然出聲,聲音啞,像砂紙刮過木頭。
劉春趕忙回:“探路呢,路況不好,得慢點。”
傷員“嗯”了一聲,眼皮沒抬,眉頭卻松了些。他那只傷胳膊擱在膝上,裹著臟兮兮的繃帶,滲出些紅的水。柳絮看了一眼,心往下沉了沉。這最好敷個止藥,然後用干凈無菌的紗布包扎才行,要不然傷口還是容易染。
有藥。有紗布,還有可以做手的一整套簡單設備。不過不敢拿出來,只好收回目。
劉春順著的視線也看到了那繃帶,抿,沒說話。過了一會兒,忽然從懷里出一個小布包,打開,里頭是昨天晚上留的半塊餅子。掰下一小塊,遞到那傷員面前:“大牛哥,吃點東西。”
大牛的傷員睜開眼,看了看搖頭:“我不。”
劉春急了,“可是大牛哥你今天早上就沒吃啊。”再說大牛哥還是個病人呢,不吃怎麼養好。
“我真不。”大牛別過臉去,邦邦地扔出這句話,結滾了滾,“大半夜的,趙梅同志不是給我喂過面糊了?”
他說著,又把那半塊餅往劉春那邊推了推,作有些,卻著執拗:“妹子你自己吃,你小,正長個兒呢。”
劉春沒再勸。知道鐵牛這人格倔強認準的事十頭牛也拉不回來,要不怎麼鐵牛呢。
絮看著把那個小布包重新揣回懷里,作慢騰騰的,低著頭,睫投下一小片影,看不清眼睛里藏著什麼。
柳絮嚨有些發,想說什麼又不知從何說起。頓了頓,換了個話頭:“劉春,你今年多大了?”
“我啊?”劉春抬起頭,臉上那點影像被風吹散了似的,彎著眼睛笑起來,“今年十四了唄!”說著,手撥了撥垂在前的麻花辮,語氣里帶著點小姑娘特有的得意,好像十四歲是個了不起的年紀。
“十四……”柳絮重復了一遍,目落在劉春那張還帶著孩子氣的臉上。顴骨上有兩團被風吹出來的暗紅,眼睛卻亮晶晶的,笑起來的時候,眼尾會彎兩道好看的弧。
想起自己十四歲的時候在干什麼。坐在寬敞明亮的教室里,為一道解不出的數學題發愁;放學後和同學去學校門口的小賣部,五塊錢一杯的茶還要挑口味;偶爾周末窩在沙發上,抱著遙控看電視,或者和同學一起出去逛街買買買,甚至叛逆期的時候嫌外婆做的飯菜不合口味,還點外賣。
可是同樣是十四歲。
劉春卻已經在這支隊伍里,背著洗得發白的布包,踩著磨破的鞋子,穿著不合的破棉襖,懂事的把半塊青稞餅省下來,讓給比大的傷員,甚至已經和戰友們肩并肩的去抗戰了。
“那你呢,”劉春歪著頭,眼睛里帶著好奇,“柳絮姐,你多大啦?”
柳絮頓了一下,嚨里又涌上那堵得慌的覺。張了張,聲音有些干:“我……二十了。”
“二十!”劉春眼睛亮了亮,“那比我大好多!我以後就你姐,你可別嫌我煩。”說著,又湊近了些,低聲音,“姐,你家是哪兒的啊?你還沒跟我說過呢。”
家。
柳絮著遠白皚皚的雪山,了,沒說出話來。
劉春等了一會兒,見沒回答,也不追問。手把被風吹的碎發別到耳後,笑了笑:“沒事,不想說就不說。反正你跟著隊伍走,咱們就是一家人了。”
一家人。
柳絮攥了袖口。
驢車又顛了一下。柱子蜷在干草上,間發出細微的。柳絮看向他,那張年輕的臉蒼白的,干裂起皮,呼吸又淺又急。
“他……一直這樣嗎?”問。
劉春順著的目看過去,笑容淡了些。“雖然他昨天吃了你給的藥,燒是退了,但還是昏昏沉沉的,畢竟傷的太嚴重。我們這什麼都缺,趙梅姐說了,能退燒就是好事,傷口什麼的得慢慢養才行。”頓了頓,聲音輕下去,“他今年才十三歲呢,年輕小伙子傷口恢復的快。”
十三。
柳絮沒再問了。
車子繼續往前走。天邊的太升高了些,雪地上泛起刺眼的白。風還是冷,但比起夜里已經好了很多。遠傳來幾聲清脆的鳥鳴,幾只不知名的大鳥從頭頂掠過,翅膀扇的聲音在寂靜的天空下格外清晰。
劉春忽然想起什麼,從懷里出那個小布包,遞給柳絮:“姐,你真的不吃點?走了這麼久,肯定了。”
柳絮看著手里那半塊黑乎乎的餅子,搖了搖頭:“我不,你留著。”
“我不聽你的。”劉春不由分說把餅子塞到手里,“你腳傷著呢,得補充營養。我和大牛哥他們,都習慣了。”
都習慣了。
柳絮攥著那塊餅子,的,涼的,表皮烤得焦黑,能聞到一點糧食的焦香。低頭看著它,看了很久。
旁邊的大牛不知什麼時候睜開了眼,目落在上,又移開,著遠沉默的雪山。他那條傷胳膊擱在膝上,繃帶臟兮兮的,滲出的水都已經干褐的了。
柳絮把那塊餅子攥,又松開。抬起頭,向隊伍的最前方。
劉方平的背影還在那里,一步一步,走得穩穩的。
把餅子掰兩半,一半遞給劉春。
“咱們分著吃。”說。
劉春愣了一下,隨即笑起來,接過那半塊餅子,咬了一口,嚼得津津有味。
柳絮也咬了一口。
餅子,干,帶著一點焦苦的味道。慢慢嚼著,一點一點咽下去。舌尖上那點苦味散開之後,約能嘗到一糧食的甜。
苦的。甜的。
都在這口餅子里了。
嚼著那塊餅子,著前頭蜿蜒的隊伍,著遠的雪山和藍天,著那些灰藍的、打著補丁的、一步一步往前走的影。
那圈淺淡的印記還留在左手無名指上。
輕輕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