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伙先停下來,休息一下。”
前面有人喊了一聲,聲音順著風飄過來,斷斷續續的。
柳絮聽到了,想睜開眼,眼皮卻沉得厲害。也不知道驢車走了多久,只記得迷迷糊糊中跟劉春說了幾句話,後來路越來越難走,劉春得厲害,說話也了。自己更是頭疼得要命,像有人拿錘子在太上一記一記敲著,氣都費勁。
這是高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了。
再後來,風太大了,冷得刺骨,在車上,聽著車碾過凍土的咯吱聲,聽著驢子偶爾打響鼻的聲音,聽著邊傷員抑的咳嗽聲。那些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像隔了一層厚厚的棉花。
打了個盹。
也不知道是十分鐘還是半個鐘頭,意識沉沉浮浮的,抓不住個實在東西。好像看到外婆的臉,笑瞇瞇的,端著一碗熱湯遞過來,里念叨著“趁熱喝,別涼了”。又好像又出現父母的臉,隔了太多年,已經有些模糊了,但能覺到他們在笑,笑得很溫。
想手去夠,卻夠不著。
“大家伙先停下來,休息一下。”
前面那喊聲,傳過來,有些悶悶的。柳絮了眼皮,沒睜開。頭疼得厲害,一跳一跳的,後腦勺像灌了鉛。風還在刮,刮過耳邊時發出嗚咽的聲響,時高時低。
夢里那些臉還沒散。外婆端著碗,碗里冒著熱氣,看不清是什麼湯,只覺得暖。父母站在外婆後,笑著看,一張一合,像在說什麼,可聽不見。
往前邁了一步,想聽清他們在說什麼。腳底下突然一空,整個人往下墜。
柳絮猛地睜開眼。
灰白的天刺進眼睛里,瞇了瞇,好一會兒才看清眼前的東西。驢車停了。前面那頭驢耷拉著腦袋,著氣,鼻子噴出兩團白霧。趕車的老張在一旁,弓著背,一不,像塊風干的石頭。
頭疼。腳也疼。上哪哪兒都疼。
了,發現自己了一團,兩只手攏在袖子里,揣在口,凍的像個蝦米。那件薄棉襖本擋不住風,冷氣從四面八方往的每個孔里面鉆。
“姐,你醒了?”
劉春的聲音從旁邊傳過來。柳絮扭頭,看見蹲在車邊,手里攥著一把雪,正往臉上。臉蛋凍得通紅,鼻尖也是紅的,幾下,又哈幾口氣暖暖手。
“我睡多久了?”柳絮一開口,嗓子干得像砂紙。
“沒多久,才停一會兒。”劉春把手里的雪扔了,站起來,湊到車邊看,“你臉不好,是不是頭疼了?也不知道為啥,我們好多人來這邊都頭疼,走一點路都氣。有時候跑的太厲害了,還有人暈過去了呢!”
“因為這是高原反應。”柳絮緩了緩,把腦子里那些昏沉的覺下去,慢慢開口,“咱們從低的地方突然來到高的地方,不適應。海拔越高,氣越低,吸進來的氧氣就越。人就會頭暈、沒力氣,嚴重的……”頓了頓,“嚴重的可能就醒不過來了。這缺氧引發的代償紊。”
說著,忽然想起自己為什麼知道這些。兩年前剛拿駕照,興沖沖地做旅游攻略,想著能帶外婆去青海看藏羚羊,看那種屁上長著心形狀的藏原羚。攻略做了厚厚一沓,路線、住宿、海拔變化、高反預防,查得仔仔細細。後來外婆不好,醫生不讓去,只好改道去了海邊。外婆踩著沙灘,笑著說海風真舒服,不枉和孫來這一趟。
外婆去世以後,本來還想著,等過個幾年有機會了,開車替外婆走一趟那條線路。
誰能想到,命運直接把送到了這里。
“柳絮姐,你懂得真多。”劉春歪著頭看,眼睛里亮晶晶的,像看什麼稀罕件。
“這些我都是在書上看的。”柳絮搖搖頭,沒接這個夸。
“哇,你還讀過書?”劉春更驚訝了,微微張著,“那可太了不起了!咱們隊伍里,識字的沒幾個。的里頭,也就趙梅姐認識幾個字。其余都和我一樣是個睜眼瞎!”
柳絮看著,那張被風吹得通紅的臉,那雙亮晶晶的眼睛。張了張,有些話在嚨口轉了幾圈,最後還是說了出來:
“我們那兒……現在無論男老人人都可以讀書。這都是因為有你們無謂的奉獻,才有以後我們那人人有書讀,有穿,吃得飽,有力氣……”
這話說出來,覺得心里舒服多了,畢竟就是因為先輩們不怕犧牲的奉獻,才有後世的繁榮安定。
劉春皺起眉頭:“什麼你們我們的?柳絮姐你說得話好奇怪啊。”接著臉上出現了向往,“柳絮姐,不過人人有書讀,有穿,吃得飽這是什麼神仙生活。”
柳絮笑了笑,沒再解釋。出手,替劉春把被風吹的碎發別到耳後。那作輕輕的,像外婆從前對做的那樣。
“會的,你還小,”說,“等你以後長大了就知道了。”
劉春歪著腦袋,還是沒太聽懂的樣子,但也沒再追問。蹲下去,把手里的雪團扔掉,了凍紅的雙手,站起來跺了跺腳。
“柳絮姐,你歇著,我去前面看看,順便拿點干糧過來。”說
柳絮點點頭。劉春轉就跑,單薄的背影在灰白的天下一顛一顛的,很快消失在隊伍前頭的人堆里。
風還是冷。
柳絮回車上,把那只傷腳又往里挪了挪。旁邊的大牛不知什麼時候睜開了眼,正看著。目沉沉的,沒什麼表,就那麼看著。
“你說的那個世界太好了,雖然我知道那是我們每個人的夢想。不過我們肯定是活不到那一天了,不把敵人趕出國門,我們什麼理想都是空談。”
柳絮愣住了。
大牛的話像一塊石頭,沉甸甸地砸過來。張了張,想說什麼,可嚨里像堵了團棉花,一個字都不出來。
看著大牛。那張臉被風霜磨得糙,眉眼間卻還帶著年輕人的棱角。他也就二十出頭吧,擱那個年代,還在大學里為期末考試發愁,為追哪個孩輾轉反側。可此刻他靠在這輛破驢車上,目沉沉地著遠的雪山,像在一個永遠到不了的地方。讓想到刷視頻的時候,看到一個戰國家的小孩子,平靜的說出,他們是長不大的,因為隨時都會被槍殺。
“活不到那一天。”他說這話的時候,和視頻上的孩子一模一樣,語氣平平的,沒什麼起伏,像在說今天風真大、雪真白。
柳絮攥了袖口。是啊,現在這個年代,連長大都是一種奢。
想說,你們活得到的。你們不活得到,還會贏。你們會走過這片雪山,走過那片草地,走到延安,走到全中國。你們會看到五星紅旗升起來,看到那些你們用命換來的、人人有書讀有穿的日子。
可說不出來。
只能在這輛破車上,裹著這件打滿補丁的薄棉襖,看著眼前這個年輕的傷員。
遠傳來幾聲咳嗽,悶悶的,像被人捂著。
柳絮把臉深深的埋進領口。
大牛沒再說話。他閉上眼睛,眉頭還是皺著,一不。風刮過來,把他額前的碎發吹起來,又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