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絮的資一到，隊伍里的日子忽然就好過起來。
最明顯的是那些傷員。每天傍晚，張容容都會拎著鐵壺挨個帳篷走一圈，壺里是熱騰騰的紅糖水，倒進搪瓷缸子里，咕咚咕咚冒著甜氣。傷員們捧著缸子，一口一口慢慢地喝，那點甜味從舌尖一直暖到胃里。幾天下來，原先那些灰敗的臉竟都出些紅潤來，連說話的聲音都比從前大了。
劉方平站在帳篷外頭，看著這一幕，眉頭松了松。
他轉去找老周。
“派個人，”他說，“把那匹馬牽出來，馱點東西，追上先前分開的那撥人。”
老周愣了一下，隨即點點頭。
那匹馬拴在營地邊上，瘦得肋骨一凸出來，正低著頭啃地上的草。它差點就死在劉方平的槍口下——那天劉方平的槍都舉起來了，被柳絮的三蹦子生生截住。如今它馱上兩袋面、幾盒藥品，又被人牽著，慢慢消失在雪坡的那頭。
食本來就不多，大頭都讓他們這邊帶走了。他們現在怕是比之前還難。
劉方平著那個方向，站了很久。
沒了後顧之憂，隊伍走得飛快。
雪地還是那片雪地，風還是那個風，可人的步子不一樣了。腳底下有了力氣，腰桿也直了些，連說話聲都多了。一行人沿著山勢蜿蜒前行，腳步都輕快了不。
柳絮開著那輛三蹦子，突突突地跟在隊伍旁邊。車鬥里堆著鍋碗瓢盆、米面油鹽，還有幾捆柴火，顛得叮當響。每次經過，那些埋頭趕路的人就會抬起頭來，盯著那輛三個子的鐵家伙，眼睛瞪得溜圓。
“這啥玩意兒？”
“什麼三車唄，說是洋人那邊制造的？”
“乖乖，洋人的東西就是不一樣，瞧這多鮮亮，還能裝東西，比那些牲口好用多了……”
有人湊近了想一把，又回手，嘿嘿地笑。柳絮也不惱，拍拍車把，喇叭按得嘀嘀響，逗得那些人笑得更歡了。
笑聲順著風飄出去，飄得很遠。
火堆里的柴火噼啪響著，火苗一躥一躥，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帳篷壁上，忽長忽短。
老周也就是周毅往火邊湊了湊，著嗓子悄指著柳絮的方向開口：“老劉，你說那小姑娘，到底什麼來路？”
劉方平沒接話。他盯著爐子里的火，手里一枯枝有一下沒一下地撥著。
周毅等了一會兒，又開口，聲音更低了些：“你瞅瞅那些東西——藥，糧食，那三蹦子，還有那軍大，紅糖，雪白的細膩的鹽，還有你看到那白花花的大米和面了吧？這荒山野嶺的，一個人，從哪兒弄來的？莫不是這小姑娘是個怪，吹口氣就有了這麼多的資？”周毅邊說邊覺得自己的想法是正確的，畢竟這些資實在是太難得了。
劉方平把枯枝扔進火里，濺起幾點火星。
“你管哪兒來的。”他說。
“我不管？”周毅瞪起眼睛，“咱倆從東北一路逃到南京，又從南京跑到這兒，這些年見的還？這世道，平白無故的……”
他沒把話說完，但意思到了。
劉方平抬起頭看他。火映在他臉上，把他得臉龐照得發亮。
“咱倆當初從東北出來的時候，”他說，“誰給咱糧食？誰給咱藥？”
周毅張了張，沒吭聲。
那都是幾年前的事了。日本人占了東三省，他們鎮子上被日本人侵占，兩家人死的死、散的散，就剩他們兩個活人。他們一路往南逃，逃到南京，想著投奔國軍，一心想著跟著國軍打回東北去，把小鬼子殺，給家里人報仇。
可國軍那邊是個什麼景，他們都看見了。當的吃空餉，當兵的搶老百姓，派系之間鬥來鬥去，誰也沒真想著打日本人。
後來他們遇見了一些人，那些人跟他們說，這世上還有一種活法，無產階級，共產主義。他們說，窮人要有窮人的隊伍，中國人要有中國人的骨氣。
他們就跟著走了。
再後來就是長征。去年領袖帶著隊伍四渡赤水，突破了國軍的圍剿，可隊伍里的戰友也犧牲了不，外面國黨對他們的圍剿還在繼續，他們帶著隊伍走到這兒，眼看著隊伍就要撐不住了。
誰知道就是救了這個來歷不明的小姑娘，反而救了他們。
周毅沉默了半天，最後悶悶地說：“我就是……心里不踏實。”
“我也沒踏實過。”劉方平說，“可你看看外頭那些人，那些傷員。幾天前還躺在那兒等死，今兒能坐起來喝粥了。那姑娘給的藥，給的糧食，哪一樣不是給我們的活路。”
他頓了頓。
“咱當初從東北跑出來，一路上多人給過咱活路？咱問過人家什麼來路嗎？不論怎麼說，如果這姑娘真的是細的話，未嘗不是好事……”
周毅點點頭，沒再問了。兩個人就那麼坐著，周毅打了個哈欠，眼睛，站起來，“你不睡？”
“再坐會兒。”
周毅點點頭，“那我先去睡了，明天還得呢，我們離大部隊集合的地方也就兩天路程了，資我們最近再省一點。”
“嗯，資這邊我已經留一些，你放心吧！去睡吧！”
劉方平一個人坐在火邊，聽著約約的腳步聲、說話聲、咳嗽聲。那些聲音混在一起，低低的，悶悶的，像這雪山里唯一的活氣兒。
他想起昨天的事。
柳絮開著三蹦子從坡下上來的時候，他正站在那匹馬跟前。槍都舉起來了，手指搭在扳機上，只要一扣——
突突突的聲音把他震住了。
他扭頭，看見那個姑娘坐在三車上，車鬥里堆得冒尖，麻繩勒出一道道深痕。臉上紅撲撲的，著氣，頭發被風吹得七八糟，可眼睛亮得嚇人。
那一刻他忽然想，這姑娘是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幫助他們的神仙。
他笑了一下，自己都覺得荒唐。
什麼天上掉下來的。這世上沒有神仙，沒有救世主，只有人。活人，死人，快死的人，拼命活著的人。
他把最後一點炭火撥了撥，站起來，拍了拍上的灰。
天上，月亮不知道什麼時候出來了，薄薄的一層，鋪在地上，亮得晃眼。他瞇著眼睛看了看，往自己帳篷走去。
走了幾步，他停下來。
柳絮的帳篷還亮著。那點從布里出來，細細的，暖烘烘的。
他站了一會兒，轉走了。
第二天早上，隊伍開拔的時候，有人發現劉方平的眼圈有點青。周毅湊過去，低聲音問：“一宿沒睡？”
劉方平沒理他。
周毅嘿嘿笑了兩聲，也不追問，轉去招呼隊伍了。
那輛三蹦子又開始突突突地響起來。柳絮坐在車上，朝路過的人一個一個地打招呼。有個小戰士湊過去，車把，嘿嘿笑著問這玩意兒咋開的。柳絮就給他講，講得眉飛舞，手舞足蹈。
劉方平遠遠地看著，角了。
周毅不知什麼時候又湊過來，順著他的目看過去，著下說：“這小姑娘，有點意思哈。”
劉方平收回目，邁開步子往前走。
“走你的路吧。”
周毅嘿嘿一笑，跟上去。
隊伍沿著山勢蜿蜒前行，雪地上留下一串串深深的腳印。太從雲層里鉆出來，把那些腳印照得發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