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家峪。
三面環山,一條土路通向外面的世界,站在村口往上看,只能看見窄窄的一線天。
村子不大,二十幾戶人家,但房子比想象中的多。
老鄉們知道八路軍要來長駐,紛紛騰出空房。有的把偏房讓出來,有的把放雜的窯收拾干凈,還有幾家合住一院,愣是出了十幾間空屋。
趙剛帶著幾個干部挨家挨戶走訪了一遍。一方面是謝老鄉們騰房,另一方面也是做群眾工作——告訴他們哪些話能說、哪些話不能說,遇到生人要向團部報告。
老鄉們都是老據地的,自然不用多講,心里都有數。
村長姓趙,五十來歲,瘦高個,說話慢條斯理的。他拍著脯對趙剛說:“政委你放心,咱這村的人都嚴,沒一個人會說的。”
趙剛點頭,又叮囑了一句:“外人進村,不管是誰,先來團部報告。”
“曉得曉得。”村長連連點頭。
團部選在村子中間稍大一點的窯里,門口有兩棵槐樹,枝葉還沒長出來。
各營的房子也大致安排妥當。
一營住在村東,二營住在村西,三營住在村北。房子不夠住的連隊,戰士們自己手加固了幾間廢棄的土坯房,換了房梁、補了屋頂,住進去雖然簡陋,但遮風擋雨沒問題。
衛生隊安排在村子東頭一個大院子里,三間正房打通了當病房,偏房做手室和藥房。
院子寬敞,能晾紗布、曬藥材。孫玉琴帶人打掃了半天,墻重新糊了一遍,石灰水刷得白白凈凈,藥材歸整得整整齊齊。
張星冉站在院子里看了一圈。墻是老土墻,窗戶紙破了好幾,地上坑坑洼洼。
之前住的那些地方都是臨時落腳,但趙家峪不一樣,團部已經定了要長住,偵察排在勘察周邊,趙剛在安排換防,各營在分房子。
皺了皺眉,沒說什麼。
當天晚上。張星冉閉上眼,意識里跳出一行字:【資已列分發隊列。明早送達。被褥厚度已調增。】
第二天一早,張星冉讓虎子帶人去村外接收資。
虎子應了一聲,轉了幾個戰士就走。一個新兵跟上來問:“虎子哥,咱去接啥?”
虎子頭也沒回:“跟著走,別問。”
東西拉回來的時候,幾大車被子、褥子、油燈、鐵皮爐子,碼得整整齊齊。
卸車時有小戰士著被子嘀咕了一句:“虎子哥,這被子真厚實,哪兒弄來的?”
虎子瞧了他一眼:“搬你的。”
張星冉站在院子里看了一圈,對虎子說:“被褥按人頭分到各連,油燈每班一盞,鐵皮爐子每班一個。”
虎子點頭,正要走,張星冉又住他。
“村里也每家一份。被子、油燈、爐子,都一樣。灶臺的圖紙給村長一份,愿意改的幫著改。”
虎子頓了一下,看了張星冉一眼,沒問,轉去了。
李雲龍蹲在團部門口,看見虎子帶著人往村里送被子。他的煙叼在里沒點著,看了幾秒,回頭了趙剛一眼。
“這丫頭,連老鄉的都管了。”
趙剛沒說話。
李雲龍把煙點著,吸了一口,補了一句:“傳我的話,東西發下去。只問好不好用,別問哪兒來的。”
趙剛點了點頭。
村長趙大爺接過被子的時候,激的手都在抖。說這輩子沒見過這麼好的東西,說著說著眼眶就紅了。
虎子不會安人,站在那兒手足無措,最後憋出一句:“您別哭啊,這是好事。”
趙大爺了眼睛:“高興,高興。”
衛生隊的改造最先完。
窗戶糊了新紙,地上鋪了防的石灰,手室里擺上了鐵皮爐子,冬天做手不凍手。
趙剛站在院子里看了一圈,確認了衛生隊況就轉走開。
戰士們分到了新被褥和油燈,有人躺在炕上被子,有人把油燈點亮了放在床頭。
“這被子真暖和。”
“可不是,比我家里那床都好。”
趙家峪的第三天,李雲龍把各營長到團部開會。
李雲龍坐在條凳上,趙剛站在墻邊,墻上著一張新的作戰地圖。
“你們來,有兩件事。”李雲龍把煙點上,“第一,各營把你們的衛生班長和衛生骨干都給我送到衛生隊培訓。二十天的集訓,回來後把你們營的衛生員隊伍抓起來。往後打仗,輕傷各連自己理,重傷往團衛生隊送,別什麼都往張醫生那兒堆。”
一營長張大彪先開了口:“團長,全營的衛生骨干都送過去?那訓練期間誰管?”
“誰管?你管。”李雲龍瞪他一眼,“你先給我把人訓出來。張醫生一個人忙不過來,你們又不是不知道。”
張大彪沒再吭聲。
“第二,”李雲龍吸了一口煙,“旅部命令,新一團、新二團還有其他兄弟部隊過幾天會派人來學。我說行,讓他們來。但房子不夠,各營自己想辦法騰,別跟我苦。”
二營長沈泉剛要開口,李雲龍把煙頭往地上一扔:“照辦。”
“是。”
各營長散去後,趙剛才開口:“旅部那邊已經確認,這批一共四十來人,咱們團出二十四個,其他兄弟部隊加起來二十個。”
李雲龍點了點頭:“你盯著點就行。”
張星冉在衛生隊院子里備課。
之前獨立團的培訓班已經辦過一期,但那是在獨立團,現在擴大到全旅,需要重新梳理一遍課程結構——無菌作、藥品使用、手基礎、重傷員轉運,每一門都要講得通俗易懂。
孫玉琴坐在旁邊幫忙抄寫,“張醫生,這批學員的住宿安排在哪?”
“團部那邊協調,不歸咱們管。”張星冉頭也沒抬,“但手室的械得提前備出來,到時候會安排實。”
孫玉琴點點頭,繼續抄寫。
張星冉寫了一會兒,停下來,看了一眼窗外。
院子里的棗樹還沒發芽,枝干禿禿的,幾只麻雀在枝頭跳來跳去。
與此同時,修械所里,老劉正趴在工作臺上,手里拿著那支由三八大蓋改裝的半自步槍,反復端詳。
蒼雲嶺前他趕出來的那批半自能用,但小病不——卡殼、供彈不順、零件磨損快。打了幾個月的仗,這些問題都暴出來了。
圖紙上改了好幾版,實也跟著調了又調,彈簧換了三種,拋殼窗擴了兩次,彈匣卡榫重新銑過。
旁邊當著一本《槍械構造學》和一沓畫滿修改標記的圖紙。老劉把供彈機構拆下來,對著圖紙比劃了半天,自言自語:“彈簧力度還是不夠……拋殼窗再擴一毫米……”
“劉師傅,吃飯了。”門口的小戰士喊他。
“知道了,放那兒。”老劉頭也沒抬。
小戰士把飯放在桌上,走了。
老劉又看了半個時辰,才拿起筷子,了兩口。飯已經涼了,他也沒在意,放下筷子繼續拿起銼刀,小心翼翼地修整拋殼窗的邊緣。
銼一刀,停下來對著看一看,再銼一刀。
炊事班按照張星冉給的圖紙改了灶臺。老張試燒了一鍋水,火苗旺得竄起來,水開得比平時快了一炷香的功夫。老張蹲在灶前看了半天,慨說這灶臺簡直神了。
他手里還拿著一本油印的小冊子,翻到“糧饅頭改良”那一頁,反復看了好幾遍。第二天蒸出來的饅頭果然比之前松了不,戰士們排隊打飯的時候都多看了兩眼。
“老張叔,這饅頭咋回事?”一個戰士咬了一口,“不噎人了。”
老張嘿嘿一笑:“放糧,多幾遍就行。”
被服廠那邊也沒閑著。
原來團里發的軍裝布料稀薄,洗上兩三次就泛白起,穿不到一個月肩膀和肘部就磨出窟窿,戰士們自己拿碎布頭補了又補。現在織布的度調高了,經緯線加了,做出來的料子厚實了不,耐磨多了。
戰士們穿著新發的軍裝,站在太底下互相打量,說這料子比舊的好多了,有人了袖子:“這回能穿住些日子了。”
駐地的改造也在進行。
戰士們挖排水、修路,忙得熱火朝天。有人砍了沙棘枝跟柳條回來編筐,有人學著打草鞋,有人研究怎麼把土炕燒得更熱。
趙剛路過的時候看見一個戰士蹲在地上編筐,編得歪歪扭扭的,蹲下來教他。
“你這樣繞,枝條要拉,不然筐底不結實。”
戰士撓撓頭:“政委,您還會這個?”
趙剛接過枝條,手指一繞一拉,筐底就平整了。他手上作沒停,說了句:“枝條要拉,松松垮垮的筐,裝什麼都。”
戰士愣了一下,低頭跟著學。
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過去。
傍晚,張星冉從衛生隊出來,路過村子西頭一戶老鄉家。
老鄉正在改灶臺,把原來的土灶拆了,照著張星冉給的圖紙重新砌。
張星冉停下來,看了一會兒。
“大爺,您這煙道往左偏了。”說。
老鄉抬起頭,一臉茫然:“張醫生?不是您給的圖嗎?這跟咱以前砌的法子不一樣。”
張星冉蹲下來,指著灶膛後面的煙道說:“圖是對的,您砌偏了。往右挪兩寸,煙得更干凈,還省柴。”
老鄉撓撓頭,按照說的改了過來。
張星冉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確認沒問題了,才轉離開。
走出去十幾步,張星冉轉頭看了一眼。趙剛正站在路邊,手里拿著一個文件夾。
眨了眨眼,走過去手把文件從趙剛手里了出來。
趙剛愣了一下。
張星冉沒看他,翻開文件夾看了一眼,然後合上,繼續往前走。
趙剛沒說話,跟在後面。
衛生隊里,孫玉琴正低頭整理紗布。聽見門簾響,抬頭看見張星冉進來,又看見趙剛跟在後面,愣了一下,低下頭繼續干活。
張星冉拿著文件筆尖寫寫停停,走到桌前坐下,趙剛坐在旁邊等著,目落在桌上的資臺賬上。
“政委同志。” 張星冉忽然抬聲開口。
“嗯。”
“團里公務繁忙,你專程過來是有集訓相關方面的事要對接一下嗎?”
趙剛點了點頭,“沒錯,確實有幾後勤細節需要當面敲定。”
張星冉瞥他一眼,角輕輕揚了下,繼續埋頭寫教案。
屋線昏暗,趙剛手把油燈往桌中間推了推。
張星筆尖一頓,打趣道:“政委,燈挪中間,咱倆都能用,別往我這邊送。”
趙剛聞言挪了半尺椅子,張星冉順手把燈往他那邊推一點,趙剛又推回正中。
燈芯跳了一下,又很快穩住。
第二天一早,趙剛從團部出來,看見張星冉正在教幾個老鄉改灶臺。
蹲在地上,手里拿著一塊磚,比劃著煙道的位置,語氣還是邦邦的,但老鄉們都聽得很認真。
趙剛站在遠看了一會兒。袖口沾了一小塊泥,頭發上掛著一小片碎草,自己沒注意到。
他沒走過去。
李雲龍從團部出來,順著他的目看了一眼,咧笑了一下。
“老趙。”
“嗯。”
“你站在那兒看什麼呢?”
趙剛收回目:“沒什麼。”
李雲龍拍了拍他的肩膀,沒再追問,大步流星地走了。
趙剛又站了片刻,才轉走回團部。
衛生隊里,孫玉琴遞磚的時候小聲說了句:“張醫生,趙政委走了。”
“嗯。”
張星冉接過磚,繼續砌灶臺。
風從山谷里吹過來,樹的枝條在風中輕輕搖。
張星冉砌完灶臺,站起拍了拍手上的土。看了一眼趙剛消失的方向,沒說什麼,轉回了衛生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