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偉和孔捷是在第二天到的趙家峪。
丁偉一到獨立團就先四轉了一圈，隨即用一種打土豪的目看李雲龍：“老李，你現在也是土財主了吧？”
李雲龍一看就知道他想說什麼，抬手一擺：“打住打住，老丁你小子，旅部的武又沒你的，給老子坐下說正事。”
李雲龍站在地圖前，手指點在一個紅圈上：“平安縣城東南方向二十里，有一座銅礦被鬼子控制著，駐軍大概一個加強中隊，加上礦警和工頭，不到三百人。銅礦附近有公路，往平安縣城運礦石的車隊每周跑兩趟。”
丁偉湊過來看了看地圖，眉頭一挑，：“一個加強中隊，火力配置怎麼樣？”
趙剛說：“有三九二式重機槍，四五歪把子，迫擊炮兩門，還有幾輛卡車。礦警手里也有槍，不過戰鬥力不高。”
孔捷到地圖前看了一會兒：“這位置選得好，東南方向是開闊地，北邊靠山，南邊是河。鬼子把指揮部設在礦區中央的磚樓里，有點不好打啊。”
李雲龍把煙點著：“強攻不行。得想個辦法，讓他自己把門打開。”
丁偉看了他一眼：“你有辦法？”
李雲龍在地圖上比劃了一下：“礦區東面有一條小路，是礦工上下工走的，不經過主路。偵察排過兩次，路上有兩個哨位，換崗時間不固定。從這里進去，端掉指揮部，外面就了。”
丁偉眼睛一亮，“好一招中心開花！只要磚樓一塌，鬼子的指揮系統癱瘓，礦區里的守軍就了沒頭蒼蠅，到時候你們獨立團從里面往外一，這仗就好打了。”
李雲龍把煙掐了，順勢將話題引向外圍，抬頭看向丁偉和孔捷：
“但咱們也不能指里面，萬一鬼子狗急跳墻往外跑，或者平安縣城的援兵趕過來，咱們就得扎口袋。所以，獨立團主攻，新一團打援，新二團截後路。老丁，你的人守住東面公路；孔二愣子，你的人守北面山。有問題沒有？”
丁偉靠在椅背上，手指敲著桌面，似笑非笑：“行，東面公路我來。鬼子增援要過那條路，我卡死他。”
孔捷也點頭：“北面山我盯著。”
會議開到天黑，李雲龍揮了揮手，“行了，散了散了。三天後凌晨四點半，信號彈為號，同時手。”
丁偉站起來：“行，我回去安排。”
孔捷也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回頭：“老李，你剛才說你裝備夠？”
李雲龍咧一笑，神得意：“夠，老子現在不缺裝備。”
“夠是多？”
李雲龍頓了一下：“……夠用。”
丁偉走到李雲龍旁邊拍了拍他肩膀：“老李，你庫房里改裝好的半自堆了不吧？我新一團底下不弟兄還攥著紅纓槍站崗，風吹日曬的。咱們老兄弟一場，你總不能眼睜睜看著我手下人寒酸著打仗吧？”
李雲龍一聽就瞪眼：“你小子眼珠子都掉老子槍上了！老子告訴你，門兒都沒有！獨立團的槍，就是生銹也得爛在老子的庫房里！”
趙剛在旁邊皺了皺眉，低聲勸道：“老李，新一團確實是咱們的老底子。既然庫房里確實有富余，勻一點給丁團長，也是為了打勝仗。”
丁偉跟在趙剛後面補充，“是啊老李，你那多出來的那些三八大蓋，總得有個去嘛。”
李雲龍罵了一句：“他娘的，你倒是會挑時候。”他抬起頭，沖著院里喊了一嗓子：“和尚！過來！”
和尚小跑進來：“團長，啥吩咐？”
李雲龍指著丁偉：“一會兒你領著他去後院庫房，找老劉把換裝剩下的那批三八大蓋勻一半給他。你親自盯著辦，辦完就在庫房門口等著，別回來復命！”
“是！”和尚響亮地敬了個禮。
丁偉愣了一下：“老李，你什麼時候這麼大方了？”
李雲龍哼了一聲：“老子什麼時候小氣過？行了，滾吧。”
丁偉笑了笑，沒有急著走：“聽說你團里那個張衛生員本事不小，不能帶學員，還藏了不門道？有空我也想討教討教。”
李雲龍看了他一眼，警覺道：“你想干嘛？”
“沒什麼，就是好奇。”丁偉笑了一下，“走吧和尚，咱們先去庫房。”說著掀開團部門簾，跟著和尚往外走。
孔捷立刻湊過來，了手一臉委屈：“老李，那我那邊呢？剛我可就在現場。”
李雲龍白了他一眼：“他娘的孔二愣子，你怎麼也來湊這個熱鬧！”
趙剛看著這倆團長為了槍跟小孩搶食似的，微微皺了皺眉，對李雲龍道：“老李，既然答應了丁團長，孔團長這邊確實也不能落下。不然傳出去，別人還以為你李雲龍厚此薄彼，不利于團結。”
李雲龍瞪他一眼，沒好氣地朝門外吼：“和尚！你聽見沒有？送完老丁，就在庫房門口蹲著！這二愣子要是找不到路，你自己把他拎過去！按老丁那個數，一模一樣給他清點！”
“是！團長！”院外傳來和尚遠遠的應答聲。
孔捷眉開眼笑，又盯著李雲龍補了一句：“老李，你那個衛生員實在厲害，治病、教衛生員樣樣行，還能幫修械所解決難題，難不還有別的能耐？”
李雲龍臉一黑：“能有什麼能耐？就是個北平來的衛生員。”
“行，衛生員。不過老李，要是哪天你那兒實在放不下了，讓到我這來待兩天也行。”說完他嘿嘿一笑，也不生氣，掀簾子往外走。
李雲龍站在團部門口，看著兩個人的影消失，罵了一句，“他娘的，老子才剛發了點財，就一個個都來盯著了。”
三天後，凌晨。
礦區東面的小路上一片漆黑。
張大彪帶著三十幾個戰士，著山坡到了鐵網外面。工事里的鬼子哨兵裹著大打盹，探照燈每隔幾分鐘掃過來一次。
帶路的是一個礦工，四十來歲，臉上有一道鞭子留下的疤。
“前面有個暗哨，藏在石頭後面。”他低聲音說，“俺每天上工都從這兒走，知道他們換崗的時間，還有兩分鐘。”
張大彪點了點頭，做了個手勢。兩個戰士上去趴在石頭後面。
探照燈掃過去之後，暗哨的鬼子打了個哈欠。兩個戰士同時撲上去，捂、按倒、綁起來，前後不到五秒。
“剪。”張大彪打了個手勢。
戰士上去，鉗子夾住鐵，一聲輕響，鐵斷了。然後第二、第三，直到開一個口子。
帶路的礦工第一個鉆了進去，張大彪帶著人跟在後面。
磚樓就在前面不到兩百米的地方，樓頂有兩個鬼子哨兵，其中一個在煙，火星子在黑暗里一明一滅。張大彪做了個手勢，兩個戰士了過去，那兩頭鬼子哨兵還沒來得及喊出聲就被捂住了。
張大彪帶人到磚樓門口，正要推門，礦區突然一片漆黑——探照燈滅了，磚樓里的燈也滅了，整個礦區陷手不見五指的黑暗。
“怎麼回事？”張大彪低聲音。
帶路的礦工低聲說：“俺們的人把電閘拉了。”
張大彪不再多言，猛地推門沖。
屋鬼子瞬間驚醒，兩名鬼子勤務兵嘶吼著撲上來近纏鬥，那鬼子指揮更是兇悍，一手抓著枕邊手槍，一手抄起床頭武士刀，紅著眼揮刀劈砍。
張大彪一腳踹飛對方持槍的手，側避開刀勢。
砰——
像是信號聲被瞬間拉響，礦區外面也開始接連不斷響起槍聲。
李雲龍帶人從正面發起了進攻。
新一團在礦區東面五里的公路兩側設伏，擋住了從平安縣城方向趕來增援的兩輛卡車。
丁偉趴在土坡上，看見卡車燈亮起的瞬間果斷開槍。
車頭的鬼子當場斃命，但後續車上的鬼子毫無潰散之意。
剩余的鬼子迅速跳車，練分組，就地架起機槍制，剩余的鬼子士兵借著地形匍匐推進，哪怕邊戰友片倒下，依舊嘶吼著番沖鋒。
奈何新一團火力封鎖嚴，鬼子一波波沖鋒全部被回，直至全員戰亡，無一人投降。
孔捷帶著新二團在礦區北面的山里截住了潰逃的偽軍和殘余的鬼子。
這些鬼子即便敗退逃竄，依舊隊形不散，端槍邊打邊撤。
孔捷沒急著開槍，等潰兵全部進狹窄底，猛地揮手：“打！”
剎那間手榴彈如雨砸落，山瞬間火海翻騰。
炸過後，殘存重傷的鬼子沒有求饒，趴在碎石堆里裝死，待戰士上前清掃，猛地拔刀反撲、想要拉響手雷同歸于盡，被警戒的戰士及時擊斃。
礦區里，偽軍和鬼子守軍被槍聲驚醒，一團，有人往磚樓方向跑，剛到門口就被伏擊的戰士按住。
礦區東面一機槍掩反應極快，兩歪把子瞬間開火，火力兇猛，死死住三營一個連。
張大彪立刻安排側翼包抄，兩顆手榴彈準扔進掩。
火炸開，機槍啞停，但掩里幸存的三個鬼子渾是，嘶吼著拿著刺刀從廢墟里撲出來想要試圖搏，被戰士迅速肅清。
殘余的鬼子退守北面倉庫，自知無路可退，徹底瘋狂。
所有鬼子全部上膛上刺刀，有人解開手雷保險攥在掌心，眼神赤紅，高喊著：「天皇陛下、萬歳！」（てんうへいか、ばんざい！）進行板載沖鋒。
但迎接它們的，是獨立團片的半自步槍的火舌。
集、持續、不間斷的速火力，在鬼子近之前就層層收割，生生把這波板載沖鋒徹底滅。
鬼子指揮躲在廢墟後，聽著完全反常的槍聲，渾發冷，眼底滿是難以置信和驚恐：
“八嘎！八路的火力到底怎麼回事？！為什麼三八大蓋能打出這種聲音？！”
半小時的戰，所有頑抗到底、絕不投降的鬼子，全部被肅清。
通信員跑過來報告：“報告團長！新一團報告，打援功，擊毀卡車兩輛，打死鬼子二十余人。新二團報告，北面山截住潰兵三十余人，全部消滅。”
李雲龍站在礦區中央的空地上，臉上混著汗水和黑灰，里叼著沒點燃的煙。
他掃過遍地彈殼與狼藉陣地，想起方才鬼子那不要命的萬歲沖鋒，眼底凝重一閃而過，再看向一旁堆得整整齊齊的銅礦石與繳獲的機床設備，才終于松了口氣，咧笑出聲。
“他娘的，這群鬼子是真，個個都在板載沖鋒，半點不含糊。”
他吐出一口濁氣，語氣痛快，“但不管這鬼子有多的骨頭，老子都照樣都啃下來了！這仗打得漂亮！”
戰鬥結束時，天已經大亮。
獨立團的戰士開始清理戰場，車床兩臺、鉆床一臺、軋制設備一套、銅料約五噸，還有一批步槍和機槍。
趙剛走過來，站在李雲龍邊。他看著滿地狼藉的戰場，長長地松了一口氣，但眼神里還是帶著幾分凝重。
“老李，此次銅礦戰役，獨立團陣亡三十余人，輕傷二十五個，重傷員六個，已經讓衛生員急送回去了。”
他頓了頓，目掃過那些還在冒著青煙的半自步槍，語氣復雜：“火力制的優勢很明顯。老李，這次要是沒有老劉改裝的半自，這六個重傷員，怕是要翻到十倍了。”
李雲龍點了點頭，臉上的笑意收斂了些，把里的煙掐滅，重重地嘆了口氣。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通訊員一路小跑過來，猛地立正敬禮，聲音洪亮地喊道：“報告團長、政委，旅長到了！”
李雲龍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角搐了兩下，轉頭看向趙剛，低聲音罵道：
“他娘的，早知道之前就不該給那倆敗家玩意兒勻槍，這下好了，旅長這條老狐貍聞著味兒來了！”
話音剛落，就聽見一個聲音從後傳過來：“李雲龍，我恭喜你發財啊？”
李雲龍整個人一激靈，轉過去。
旅長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在他後了，似笑非笑地看著他：“我聽到你剛剛喊我老狐貍？”
李雲龍愣了一下，連忙嘿嘿賠笑：“旅長，旅長您聽錯了！我說的是……是那倆敗家玩意兒！”
旅長瞪他一眼，沒再追究。大步走到那幾臺機床前拍了拍，“李雲龍，你這一仗打得不錯。”
李雲龍嘿嘿一笑：“旅長，您來得可真夠快的。”
“老子不來，你能主把東西上？”旅長掃他一眼，干脆利落，“銅料獨立團留一半，剩下的悉數上繳。至于這些機床，你們修械所有老劉在，我就全拖走了。”
李雲龍張了張，到邊的話被咽回去，心疼得角一陣搐。
旅長視察完礦區資，沒有立刻返程，轉走向臨時衛生包扎所。
張星冉正在屋檢查前段時間的醫護培訓果，聽見腳步聲：“旅長。”
旅長進門，目在上一掃，眉頭當即皺：“瘦了。比上次見面，臉都小了一圈。”
“沒瘦。”
“還，就是瘦了。”
旅長回頭朝外喊了一聲：“警衛員！”
警衛員立刻小跑進屋。旅長指了指他手里的布包：“這里面紅糖、紅棗都有，我已經跟炊事班代好了，每天給你熬一碗糖水。桂圓你自己留著，累了就含兩顆提神。”
張星冉看著那包東西，頓了一下，“旅長，我真不缺吃的。”
“不缺也得補。你看看你，瘦得風都能吹跑。趙剛就是這麼帶兵照顧人的？”
旅長說完就要轉往外走，張星冉喊住他：“旅長，您等一下。”
旅長腳步一頓，回頭看。
“上次給您開的藥，您按時吃了嗎？”
旅長語氣含糊：“……吃了。”
張星冉走上前，輕輕按了按他的膝蓋：“疼是不是又犯了？之前代您每天敷一次，您肯定又懶了。”
旅長被說得有些不自在，別扭別開臉，聲氣：“天天軍務，哪有功夫顧這些細枝末節。”
張星冉也不繼續搭話，從藥箱取出分裝好的藥材遞過去：“服一日三次，飯後服用。外敷每晚堅持一次。您可以和周參謀互相督促，舊傷不能扛。”
旅長斜睨一眼，語氣卻了大半：“就你心思細，膽子是越來越大了，還敢管起我來了。”
張星冉定定著旅長，眼神里沒有半點退讓。
旅長無奈接過藥包，聲音依舊邦邦，卻帶著幾分長輩的關心：“行了，我走了。你自己也別熬太狠，要多注意休息。”
張星冉站在院中，著旅長大步遠去的背影，又站了一會兒，才轉回了窯。
礦區的資被全數清點搬運完畢，獨立團撤回了趙家峪。
秀芹一路跟著衛生隊返程，連日忙碌，掌心早已磨出麻麻的泡，卻半句沒提。
尋到院的張星冉，從後悄悄拿出一雙新布鞋：“張醫生，俺給你納了雙新鞋，你試試合腳不？”
張星冉接過鞋，愣了一下，“秀琴姐，你什麼時候做的？”
“前幾天夜里，你們在前線打仗的時候，俺在村里沒事干，就納了一雙。”
張星冉穿上，不大不小，正好合腳。
秀芹蹲下來按了按鞋頭，滿意地嗯了一聲：“還行。以後鞋底磨破了，你來找俺，俺給你再納。”
說完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又像是想起什麼似的，往團部方向瞟了一眼，低聲音說："張醫生，俺看人很準的，趙政委那個人不錯。"
話音落下，抬腳正要邁出門去，忽然哎呀一聲，抬手拍了拍門框：
"哎呀，俺就是隨口一說！沒啥別的心思，你先忙你的，俺先走了！"說完掀開門簾，風風火火地出去了。
門簾落下。
張星冉低頭看著腳上的新鞋，輕笑了下，只當秀芹是念這段時日政委對趙家峪的搭手，便不再放在心上。
晚上，趙剛一個人在桌前坐了很久。
李雲龍在團部里屋，他從礦區回來之後，蹲在門口了兩煙，直到手指燙了一下才回過神。
進了屋，他又一頭扎進炕上，外套都沒，背對著門口躺著，手邊放著先前趙剛寫的陣亡名單。
窗外月亮很圓，趙剛翻開本子：
“銅礦戰役繳獲報告：車床兩臺、鉆床一臺、軋制設備一套、銅料約五噸。擊斃日軍加強中隊及礦警約三百人。獨立團陣亡三十余人，輕傷二十五人，重傷六人。”
他寫到這里，筆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礦工登記伍人數已逾二百。”
里屋傳來翻聲，然後是李雲龍悶聲悶氣的聲音，著一子揮之不去的疲憊：“老趙，還不睡？”
“馬上。”
李雲龍沒再說話，翻了個，又沒靜了。
趙剛坐著，過了一會兒，站起來吹了燈，進屋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