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椿看著眼前的白襯衫先生，又看向他紅了的耳朵尖，不由自主的笑道。
“你知道這是什麼書？”
“我怎麼不知道？”
“你自己都看過你還不我看？許你做男，就不許我做麼？”
“你！”先生惱怒。
“真不矜持？”龍椿挑眉。
白襯衫先生同龍椿對視了片刻，到底是敗下陣來，他嘆著氣拍了一下膝蓋，只說。
“你到底是個孩兒”
龍椿一手托著腮，直勾勾的盯著他。
“我當然是個孩兒，只是沒有孩兒，又哪里來的這些書呢？讓孩兒看看寫孩兒的書，你今天給我這本外國書，不就是為了這個麼？還是你覺得，外國的書比中國的高明，我可以一看，又或者，你是覺得男人們拿來消遣的東西，孩兒連看都不能看？”
白襯衫先生一窘：“你總這樣饒舌，我是說不過你了”
“哈哈，那我出師了嗎？”
“......暫時，還沒有”
“那先生再教教我吧”
龍椿躺在寶榻上，眼前模糊飄著白襯衫先生的音容笑貌。
手里的簡已經落下，正被子一樣罩在臉上。
幾年過去，書本之中的油墨味道已經淡了。
可即便油墨淡了，龍椿卻還是覺得，那個人手上的余溫，仍還封存在這本書里。
打開書，他就在眼前。
合上書，他就在心里。
龍椿睡著了，睡的很深，呼吸之間，領上的藍綠小疙瘩盤扣，正一起一伏的晃著。
韓子毅見到龍椿的時候，龍椿正以一個萬分詭異的姿勢趴在榻上睡覺。
的手腳都赤在外，各自為政的張牙舞爪著。
細細看去，還能看見腳底的灰塵，和膝窩里的一點薄汗。
口上搭著一本書，腦袋抵在一個綢抱枕上。
抱枕旁則是一把朗寧，并幾顆有些眼的椰子糖。
韓子毅原本是記得龍椿的告誡的，睡覺時，不喜歡有人近。
但此刻的龍椿，實在是太不設防了。
的綠裳很俏皮，胳膊的款式，不系扣子的穿法，讓看起來像是個因為貪涼不好好穿服的小孩子家。
一頭長發左一縷又一縷的散落在脖頸間，手臂上。
如此髻松，青如雲之下，韓子毅竟莫名到了一種狎昵氣氛。
他幾乎不自知的咽了口唾沫，而後便抬腳走去了龍椿邊，他沒有要吵醒龍椿的意思。
他只是想走進這片旖旎靜謐，有著香花和人的小亭子里，略微歇一歇腳。
龍椿醒來的時候，已經是傍晚時分了。
在一片昏黃的夕中睜了眼，又在一片昏黃的夕里，毫無征兆的看到了韓子毅。
此刻的韓子毅正捧著那本泛了黃《簡》品讀。
他的側臉看著，倒很像是一位讀書人家的公子。
龍椿擰著眉頭一咬牙，抬手住自己被嚇的突突直跳的心口，而後又毫不猶豫的手甩了韓子毅一掌。
這一掌打在韓子毅的後脖頸上，打出了“啪”的一聲脆響。
尋常人家打小孩兒，基本上都會用到這一招。
小錯，就扇頭扇脖子扭耳朵，大錯，就扇臉踹肚子打屁。
韓子毅看書看的正迷，毫沒有防備龍椿，是以這一下扇脖子，他挨十分瓷實且疼痛。
韓子毅捂著鈍痛的脖子回頭看向龍椿，開口卻不是責怪，只是問。
“你做噩夢了？”
龍椿沒想到他會這麼說，因為剛打完他就後悔了。
常在柑子府里發號施令，便是去了天津，也還有個柏雨山為鞍前馬後。
當爺當慣了，也說一不二慣了。
是以對于韓子毅這種，明明告訴過他，自己睡覺時不喜歡旁邊有人，他卻還是充耳不聞的家伙，難免就要生出火氣來。
尋常子火氣來了要罵人，要哭鬧。
不一樣，火氣來了輕則傷人，重則害命。
總之，不講究林黛玉式的躲在屋里生悶氣，講究水滸傳式的手起刀落現世報。
誰惹惱，就整治誰。
但今天......
龍椿揚起的手還沒有落下去，心虛的眨眨眼，又訕笑了一下，將這只壞手挪去自己的後腦勺上撓了撓。
不該打韓子毅的。
還得靠著這廝發財呢。
眼下這個節骨眼上，就是裝，也得裝出個林妹妹的溫樣子來。
如此這般，才能走上那條和氣生財的路。
龍椿嘿嘿一笑，手拍了拍韓子毅肩頭的軍章。
“是，我做噩夢了，夢見......”
韓子毅挑眉，等著的後話。
他心里知道自己無端端坐在這里看睡覺，已經惹到這個令行止的殺手了。
但他也知道，龍椿眼下還用得著他，故而不會真的和他翻臉，是以他并不出聲，只等看怎麼撂謊。
龍春看著韓子毅的眼睛徐徐一樂，又將自己落在前上的長發，統一的往後一攏，笑道。
“我夢見我的債主子上門來了，嚇著了”
韓子毅見攏頭發，便從兜里掏出一支小白花簪，簪到了龍椿鬢邊。
龍椿一愣：“嗯？這個不是雨山給我預備的麼？怎麼在你這兒？”
韓子毅捋住耳邊的碎發往耳後一別，又將簪子正了正，確保這朵白花擱在龍椿耳朵上後，才笑道。
“上次你在我房里睡覺，落下了”
龍椿“噢”了一聲，又道：“你怎麼不問我為什麼夢見債主子了？”
韓子毅笑起來，笑出了一口白燦燦的牙齒，和角的兩個小酒窩。
“問了你就要說，你是天天被外賬的不上氣，所以才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在夢里都你那些兇神惡煞的債主子們給嚇醒了，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