帆佈剛綁好,雨便斜著掃進巷子。
隔壁阿月姨抱著紙箱來借放。傢一樓比路面低,每逢颱風都得把冰箱墊高。建商已經買下巷口三戶,拆除圍籬堵住原本排水,這次若淹,水會全灌進剩下幾傢。
「你們簽了以後就不管啦。」阿月姨上抱怨,手裡仍幫陳傢把沙包疊。
宗翰說建商答應清排水。
「他們也答應不先拆,結果巷口屋頂昨天就掀掉一半。」
浬長勸兩邊說一句。雨心問起林金生,阿月姨手上的繩子停了一下。
「妳在哪裡聽到?」
「他以前住二樓?」
「妳阿嬤不準講。」
宗翰立刻話:「阿嬤都走十二年了。」
阿月姨看著風雨中的巷口:「就是走了才不能講。金生是蓋樓的工人,民國七十幾年住你們傢。他太太跑掉,留一個兒。後來人失蹤,大傢說欠賭債躲去南部。」
「兒呢?」
「也不見了。」
宗翰不耐煩:「四十年前的房客跟房子有什麼關係?」
阿月姨沒回答,低頭把繩結拉。走後,雨心在祖母留下的鐵櫃裡翻租金簿。大部分老帳都按年份捆好,唯獨民國七十六年了十月以後。
建商窗口黃經理打來,提醒颱風過後上午九點鑑價。雨心問,二樓如果曾有長期租客,點要不要另做聲明。
黃經理笑了:「四十年前租過,不代表現在佔用。只要現場沒人就好。」
「如果有人主張租約呢?」
「陳小姐,妳弟弟說妳做影片後製,很會想故事。老屋都更最怕住戶自己嚇自己。這區行正在掉,再拖一個月,原條件我們不一定能保留。」
電話掛斷後,宗翰說不該多問。
「你欠多?」
「這跟欠多沒關係。」
「那就告訴我。」
宗翰將垃圾袋往地上一丟:「三百八十萬。合建簽下去,建商先付五百。妳一半,我一半,剩下我自己理。」
雨心知道弟弟餐廳倒了,沒想到這麼大。父親住院最後半年,也是宗翰留在臺北照顧。每月匯錢,卻很回來。弟弟有充分理由覺得這棟水的房子應該立刻換現金。
晚上十點,全區停電。
祖厝只剩充電燈的冷。雨聲打在鐵皮頂上,近得像有人撒石頭。姊弟搬完一樓紙箱,準備在客廳打地鋪,二樓忽然響起收音機聲。
歌手唱著一首老歌,訊號時有時無。
雨心拿燈上樓。最裡面房門開著,林金生坐回竹床邊,收音機擺在膝上。
這一次,宗翰也看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