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記豆漿不是芷雯想接的店。
店原本是阿姨林秀枝開的。秀枝一輩子沒結婚，去年底查出胰臟癌，三個月後去世。囑把店和配方留給外甥，也留下八十七萬設備貸款與一份明年到期的租約。
芷雯在廣告公司做了十年企劃，裁員後本想休息，卻被母親回來理店面。不會磨豆，只會做簡報。第一週豆漿燒焦兩次，蛋餅皮黏一團，客吃一口便問秀枝是不是連鍋都帶去投胎。
打算撐到租約結束，把設備賣掉還債。
秀枝沒有留下完整食譜，只留下二十七本沾油的筆記。每一本都從黃豆重量開始，後面卻混著瓦斯費、客人賒帳和附近病房消息。「七樓張太太生了，蛋餅多一顆」；「陳醫師欠四十五，下次不要再讓他說沒零錢」；「阿德今天沒來，可能又住院」。芷雯想把配方整理表格，才發現同一種豆子，冬天、夏天和下雨天的浸泡時間都不同。
找秀枝以前的工讀生回來教。工讀生已是兩個孩子的母親，在早餐店做了十五年，時薪卻從未正常申報。秀枝把當自傢人，過年給紅包、生小孩包彌月，卻沒有勞健保，也沒有特休。
「阿姨對妳好嗎？」芷雯問。
「好啊。」對方說完，又補一句，「可是我現在手腕壞了，也不能跟好討職災。」
芷雯替補一筆教學費，也開始替新工讀生依法投保。母親嫌本太高，說秀枝以前一個人也做得來。芷雯算給看，阿姨一個人做，是拿自己的睡眠、關節和退休金補店裡的本。
「至有店。」母親說。
「也有八十七萬貸款。」
兩人為死者吵完，仍得一起試豆漿。母親喝一口說不像秀枝，芷雯便把那句寫進筆記，不急著辯。
周宇吃到第四版時，問為什麼每鍋味道有一點差。
「因為我還不會。」
「妳可以買自豆漿機。」
「你們醫院有自打針機，你怎麼還在上班？」
「因為病人會。」
「豆子也會。」
他看了黃豆一眼，顯然不信。幾個月後，他才分得出雨天泡過頭的豆漿有一悶味。
周宇每天凌晨四點來拿一份「沒有豆漿的鹹豆漿」。第二天是菜脯和油條，第三天父親嫌蔥太，第四天要求加辣。
「中風患者可以吃辣？」芷雯問。
「他說可以。」
「醫生呢？」
「他沒問醫生。」
「那不加。」
周宇照實轉告。病房打來電話，老人隔著擴音罵婆。芷雯一邊搟燒餅皮一邊回：「要罵先把吞嚥練好，親自來店裡罵。」
老人笑到咳嗽，周宇趕掛電話。
一週後，語言治療師設計了安全吃法：菜脯磨泥，豆漿加增稠劑，只能三口。芷雯試了五種比例，做出一小盅像蒸蛋的鹹豆漿凍。賣相很差，口卻有醋香和豆味。
周父吃完三口，第一次配合做完整套吞嚥訓練。
周宇拍下空杯，問能不能把品項放上平臺。
「不能。醫療需求每個人不同，別人點出事算誰的？」
「可以寫須經專業評估。」
「平臺客人連不要香菜都會看。」
周宇說很適合做醫院餐。
「你在罵人？」
「稱讚。」
「聽起來不像。」
「妳的一星評價也聽不出稱讚。」
他笑時眼下仍有很深的黑眼圈。芷雯忽然發現，自己已經習慣在四點替他留一張靠牆的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