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水第一次越過佈袋新海堤時，蔡海生正在替父親辦死亡除戶。
戶政人員請他確認姓名。蔡旺來，七十二歲，死亡原因是溺水。地點不是外海，而是自傢客廳。
那年是二〇四一年。颱風白鹿從臺灣海峽北上，暴與大重疊，嘉義沿海多積水。旺來不肯撤離，說舊屋地基墊過兩次，不會淹到神明桌。救難隊隔日下午找到他，水只到腰，冰箱倒下卡住後門。
海生在高雄做冷凍設備維修，十年沒回傢養蚵。父親喪事辦完，他原想賣掉舊屋與蚵棚持分。縣府卻在告別式後第三天公佈「沿海韌遷居試辦區」，蔡傢所在的塭仔寮被列第一期。
政策容很厚：高風險區住戶自願搬遷，房屋依重建本補償，土地另計；放棄居住後，區域改為滯洪地與太能共構養。若同意比例達八，政府啟公共設施撤出。未同意者不強制徵收，但水電、道路維護會逐年減。
妹妹蔡雅惠在臺北做資料分析，視訊看完簡報便說應該簽。母親黃秀琴不說話，只把鏡頭轉向院子。父親曬蚵殼的鐵架倒在泥裡，白鷺鷥站在上面啄魚。
「你爸還欠合作社一百八十萬。」秀琴說。
海生問欠什麼。母親拿出一紙合約。旺來三年前參加「智慧蚵棚」試驗，貸款裝水質測、浮蚵架與養預測係統。設備在颱風中全毀，保險公司認定部分是維護不當，尚未理賠。
遷居補償若先被銀行扺押權扣走，剩下的錢買不起新房。
海水退了，債沒有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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