塭仔寮只剩一百零七戶常住人口,六十五歲以上佔一半。村口雜貨店同時代收包裹、賣飼料和替人量。海生回去整理父親,先被鄰居問是不是來替政府說服大傢搬。
地方說法很多。有人說遷居區下方要蓋大型儲能場,政府故意趕人;有人說海堤其實可以再加高,只是經費被拿去臺北;還有人等補償等了十年,已經把預定新屋畫在日曆揹面。
秀琴拒簽,理由是旺來死在屋裡,百日未過不能。雅惠請假南下,帶著試算表說明房子再淹一次會跌價,現在是最後能拿補償的時候。
「爸就是因為不走才死。」說。
秀琴把飯碗摔進水槽。「所以妳要趁他剛死賣?」
兄妹夾在中間不算罕見,痲煩在蔡傢土地登記。舊屋由旺來與兩名弟弟共有,蚵棚海域使用權則掛在合作社。二叔早年移民加拿大,三叔失聯,繼承程序沒辦完,蔡傢連申請意願金都卡住。
海生去說明會找承辦人。會場在活中心,冷氣滴水,簡報投影被午後照得發白。顧問公司展示二〇五〇年淹水模擬,蔡傢位置是一片深藍,預估極端位一百年發生一次。
臺下老人笑,說去年一次、今年一次,一百年過得真快。
海生問公共設施減是什麼。承辦人說尚未定案,可能改為集中供水、道路只維持救災通行。有人拍桌,指控「自願」其實是斷水走。承辦人又說會逐戶協商,沒有立即停水計畫。
會後,每個人只記得對自己最可怕的那一句。
海生被留下填傢戶訪談。表格問傢中人口、所得、產權、遷居意願,也問「地方依附程度」,從一到五勾選。他不知道母親每天走去父親出事的客廳算幾分,也不知道自己十年不回來、每逢颱風仍整晚看海象圖算幾分。
訪員是外包公司的年輕人,照題目唸,遇到共有土地便在平板選「其他」。海生問選了其他之後誰會理。對方說資料上傳後由顧問分析,自己看不到後續。
「那我寫三叔失聯有用嗎?」
「欄位只有五十個字。」
海生把三叔姓名與最後戶籍寫在紙本揹面,要求訪員拍照。兩週後收到的傢戶摘要仍只寫「產權人意見未整合」。他去縣府更正,窗口說摘要不是法律文件,不影響權益;到了申請意願金時,承辦人又引用同一份摘要,認定蔡傢資料不全。
塭仔寮立自救會,名稱卻先吵兩天。支持搬遷者「遷居權益促進會」,反對者「守護傢園自救會」,兩邊都想代表全村。最後分兩個群組,海生同時被拉進去。支持群每天房價,反對群每天海堤工程,母親把兩邊語音全部轉給他,一則也不聽。
合作社理事長請他表態,因蔡傢若簽,幾戶猶豫的人可能跟著。海生說自傢繼承都沒辦完,不能替別人決定。理事長回:「你不表態也是一種表態。」
這句話後來被兩邊拿去用。支持者說沉默拖累八門檻,反對者說沉默就是拒絕被趕。海生把手機群組靜音,隔天仍得去雜貨店買水機零件。老闆先問他站哪邊,才說墊片放在哪一排。
秀琴不參加會議,卻開始把櫥櫃裡的碗分箱。缺角的丟掉,旺來用過的留下,婚宴送的十二只碗只剩七只,數了三遍。雅惠看見,以為母親已決定搬。秀琴說只是怕下次水來,碗又漂得到都是。
準備離開和決定離開不是同一件事。兄妹第一次沒有把兩者說一個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