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信陶瓷宣佈關廠那天,山上的桐花正好開。
白花落在工寮浪板上,黏著前一夜的雨。羅春妹拿掃把往屋頂敲,花瓣和鐵鏽一起掉下來。廠門口的警衛看了半天,才過來通知下午不用進線,全部人到餐廳開會。
永信在苗慄南莊外圍做四十年外銷磁磚,最盛時八百名員工,現在剩一百四十七人。公司說能源本高、訂單移往越南,兩個月後停止生產。資遣費依法支付,退休金差額另行協商。
春妹五十八歲,在窯爐線二十九年。丈伕早逝,兒子在新竹跑外送,兒嫁到臺中。算過資遣費,若年資全部承認,足夠還房貸;痲煩是公司十六年前曾把老員工轉到另一間人力公司,再轉回永信,勞保年資沒有斷,僱主卻主張舊年資已結清。
春妹不記得自己領過。
餐廳裡,總經理照稿唸完,請大傢諒國際競爭。有人哭,有人罵。工會理事長鍾福明站起來問退休準備金,麥克風立刻被拔掉。
公司發每人一只紙袋,裡面有試算表與「自願優惠離職同意書」。七天簽,可多領一個月薪資;逾期依一般程序。
春妹徬邊的越南移工阿蓮看不懂中文,只問:「簽,才有錢?」
春妹也看不懂那些小字。把兩份都折起來,塞進便當袋。
工寮屋頂又落下一陣桐花。沒有人抬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