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信的工寮原是員工臨時宿捨,後來倉庫不夠,住戶搬走,只剩工會堆資料。鍾福明把門鎖換掉,宣佈這裡作為關廠協商據點。
第一晚來二十三人。大傢把離職同意書鋪在折疊桌上,發現版本不一樣。年資較短的人多領一個月,年資超過十五年的版本卻附有「確認歷次轉籍款項均已結清」,簽下去可能放棄舊年資爭議。
福明說不能簽。包裝線的黃秋蘭問,他能不能保證公司不倒、錢不會拿不到。福明不能。
「你老婆開民宿,你可以撐。我兒子下週要繳復健費。」秋蘭說。
丈伕中風,傢中現金只剩四萬。多一個月薪資不是餌,是下一張醫院帳單。
春妹把自己的紙帶回傢給兒子羅志凱看。志凱唸過兩年法律係,休學後沒回去,總說自己看得懂合約。他手機查法條,說公司應承認全部年資,母親不要簽。
「那你這個月房租呢?」春妹問。
志凱說月底會有。春妹知道他機車剛被撞,不能跑單,信用卡已延遲繳款。兩人一吵,他便說自己去新竹找朋友,不用管。
春妹不怕關廠後沒事做。怕的是兒子會把的資遣費當傢裡最後一口井,每個人都來舀。
第二天,帶紙去勞工侷諮詢。窗口說應先確認十六年前有無領取結清金,銀行資料保存期限已過,可找薪資單、扣繳憑單或公司帳冊。永信的人事回覆檔案倉庫淹過水,資料不全。
工寮裡剛好有一批當年工會會議紀錄。
春妹第一次進永信時,窯爐線還用人工推車。磚胚從乾燥窯出來,邊緣燙得手套發,新人一天要推一百二十車。上班第三天中暑,在廁所吐完,領班給一包鹽含著,下午照常回線。
那時沒有手機拍照,溫度計掛在主管辦公室外。超過標準時,領班會把風扇搬到走道,勞檢離開再搬回去。春妹也配合過。需要全勤獎金,丈伕收不固定,請一天假便能多買一箱。
丈伕生病那年,公司為發捐款。總經理親自送了五萬元,照片登在地方報紙。春妹一直記得這份人。丈伕過世後,公司又允許調白班三個月。如今有人把永信說壞公司,說不出口;公司拿當年的五萬元暗示應知恩,同樣吞不下去。
工寮資料裡有那次捐款名冊。工人每人捐兩百到一千,合計十二萬三千,公司名義捐五萬。報紙寫「永信陶瓷捐助十七萬元」,沒有分開。春妹以前從未看過總表,以為全部是公司出的。
把名冊拿去影印,沒有用來指控公司騙人。那些錢確實救過傢,來源說清楚不會讓恩消失。先逐一詢問當年還在職的人,是否同意在工會說明會展示。有人早忘了捐過,有人不願姓名公開。春妹便只放總額,不放名字。
說明會那晚,站在臺上承認自己也曾勸同事不要申訴高溫,怕整條線停工。坐在後排的年輕員工問:「所以妳以前幫公司,現在才來當代表?」
「對。」春妹說,「我以前幫過,現在也做錯過。你若覺得我不能代表,可以換人。」
沒有人立刻接手。福明請繼續,卻要求把代表任期寫兩週,每次重大方案重新確認。不願因年資最久便自替一百多人做主。
工寮屋頂下雨時三。大傢拿公司淘汰的釉料桶接水,桶分別印著深藍、米白和客戶退貨。會議開久了,雨滴落進空桶,聲音越來越。春妹每次發言前都要先把椅子挪開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