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當空,檀香繚繞。
一千二百名高僧披袈裟,齊聲誦經。
高臺正中央,一位年輕僧人跪坐在團上,正襟危坐。
他緩緩睜開眼睛。
眼中閃過一茫然,隨即是震驚。
這是......哪里?
彌勒凈土嗎?
他記得自己已經圓寂了。
在玉華寺。
那一年,他六十五歲,西行求法歸來已近二十載。
他陳祎,法名玄奘。
也是大唐三藏法師,西行十九年,途經百余國,取回佛經六百五十七部,譯經一千三百三十五卷。
他以為自己會就此長眠。
但此刻
他睜開眼,發現自己坐在一座高臺之上,披袈裟,周圍是麻麻的僧人,誦經之聲震耳聾。
這是......水陸大會?
就在他茫然之際,一道幕突然浮現在眼前,一本書在他眼前迅速翻過,卻像是故意不讓他看清似的,只有幾個畫面浮現眼前。
西游記。
孫悟空,大鬧天宮,唐僧,西天取經。
九九八十一難。
十萬八千里取經路。
但接著,一道冰冷的告誡響徹心間:
【西游大劫將起,本應傳法于世,消除業障,然各方安排設計,真法卻未得傳,致使大劫來臨,業障發,眾生危及。】
【故命爾為劫主,重走西游。】
【當以爾圣僧之名,行圣僧之事,則天道獎之】
【若步步皆循舊軌,則天道不佑,遣返原界】
......天道......大劫......
這些概念對他而言太過陌生。
他繼續消化腦海中模糊的信息,看得最清的便是“原著唐僧”的種種表現。
玄奘輕輕嘆了口氣。
這便是“注定”的取經人?
如此便能佛?
他玄奘不是這書里寫的那樣,也不想為那樣的佛。
既然天道讓他來再走這一遭......
玄奘目漸漸平靜。
……
人群中忽然起了一陣。
遠魏征拿著圣旨,高聲喊道:
“唐王有旨,宣玄奘法師覲見。”
玄奘從團上起。
西游大劫,第一幕,開始了。
在外人眼里,高臺上的法師緩緩睜開雙眼,目清澈明亮。
他起的作不急不緩,自有一沉穩氣度。
“法師......真是好氣度。”
……
見到太宗,玄奘行禮。
太宗抬手讓他起,語氣隨和道:
“法師為法事辛苦了,朕本來沒想好,送什麼東西謝你。”
“但今早,蕭瑀卻到兩位僧人,愿意送兩件佛寶給你,一件錦襕異寶袈裟,一九環錫杖。”
“所以特意你過來,領回去用。”
玄奘雙手合十,平靜道:“陛下厚,貧僧激。只是這袈裟錫杖,乃是佛門至寶,貧僧德行淺薄,恐怕無福消。”
唐王驚訝,剛要說話,便聽得一旁衫襤褸、滿面塵垢的癩頭和尚高聲道:
“那法師,你既是高僧,可識得寶貝?”
不等玄奘回答,那和尚道:
“著了我袈裟,不沉淪,不墮地獄,不遭惡毒之難,不遇虎狼之災。”
“我這袈裟,龍披一縷,免大鵬吞噬之災。”
“鶴掛一,得超凡圣之妙。”
“穿上它,不沉淪,不墮地獄,不遭惡毒之難。”
“我這錫杖,是那:銅鑲鐵造九連環,九節仙藤永駐。手厭看青骨瘦,下山輕帶白雲還。訶五祖游天闕,羅卜尋娘破地關。不染紅塵些子穢,喜伴神僧上玉山。”
玄奘面上依舊平靜,緩緩開口,聲音清朗:“老師父,貧僧識得寶。”
“既識得,為何不要?”
“正因識得,才不敢輕,出家人塵緣已斷、金海盡干,這袈裟與禪杖雖是佛寶,但貧僧以為,修行之人,不應以外為依仗。”
“陛下。”
玄奘的聲音很輕。
他轉過,背對著那能讓人“不墮地獄”的寶,直視著龍椅上的唐王,緩緩說道。
“我輩修行,不應依靠外,若只要披上這層錦繡,便能超凡圣,不沉淪,不墮地獄,不遭惡毒之難……”
玄奘的聲音陡然拔高:
“那這世間千般苦難,萬種修行,豈不都了笑話?”
玄奘的聲音平靜而有力,仿佛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道理。
聲音不大卻清晰地送每個人耳中,帶著一種奇異的混響。
……
“好個狂妄的和尚!”
“那和尚!我聽得你講法!”
癩頭和尚厲聲高:
“你只會談小乘教法,可會談大乘麼?你這小乘教法,度不得亡者超升,只可渾俗和而已。”
玄奘單手行禮:
“老師父,貧僧鬥膽問一句。”
玄奘神莊重,聲音清越:“何為大,何為小。”
“你說小僧所講佛法,為小乘。”
“但在小僧眼中,萬法唯識,三界唯心。”
“心若有界,滄海亦是洼地;心若無礙,芥子便是須彌。”
玄奘盯著老和尚的眼睛,語速不急不緩,卻字字如刀:“若一人修小乘法,卻心懷天下蒼生,他是否為大乘行者?”
“若一人修大乘法,卻也只為自解,是否便為小乘?”
“既然萬法盡在方寸靈臺之間,本無分別”
“那佛法……為何要有分別心?”
他頓了頓,微微前傾:
“不知老師父,以為然否?”
在他對面。
那個癩頭老僧的眼神徹底變了。
“萬法唯識……”
老僧喃喃自語,隨後抬頭,深深看了玄奘一眼。
“好!好!好!”
“玄奘,汝之慧,遠超吾之預料。”
畢竟是菩薩,并未被難住,只見那癩頭和尚大笑三聲,聲音震得大殿嗡嗡作響。
“你既問我,我便答你!”
“既知唯識,便更當知,需用那‘有形’之法,破這‘無明’之業障。”
“若有眾生,從佛世尊聞法信,殷勤進,求自然慧,樂獨善寂,深知諸法因緣,是名辟支佛乘,亦名小乘,如彼諸子為求鹿車出于火宅。”
“若有眾生,從佛世尊聞法信,勤修進,求一切智、佛智、自然智、無師智,如來知見、力、無所畏,愍念、安樂無量眾生,利益天人,度一切,是名大乘,菩薩求此乘故,名為訶薩,如彼諸子為求牛車出于火宅。”
“如來爾時便作是念:‘我有無量無邊智慧、力、無畏等諸佛法藏,是諸眾生皆是我子,等與大乘,不令有人獨得滅度,皆以如來滅度而滅度之。
“我佛如來聞:南贍部洲者,貪樂禍,多殺多爭,正所謂口舌兇場,是非惡海。我今有三藏真經,可以勸人為善。”
“大乘佛法三藏,可以度亡苦,壽無壞。能解百冤之結,能消無妄之災!”
“這經,在西天竺國大雷音寺我佛如來,待人來取。”
“玄奘,你可愿往?”
不等玄奘再辯,便見那和尚將手中錫杖往地上一頓。
咚!
一聲悶響,仿佛敲在眾人心頭。
只見那癩頭和尚手在臉上一抹,破爛僧袍迎風而碎,化作萬道金,瑞氣千條,祥雲涌。
半空中,觀音菩薩腳踏蓮臺,手托凈瓶楊柳,左邊惠岸行者木叉手持九環錫杖,威風凜凜。
那錦襕袈裟自飛起,懸于半空,流溢彩。
“菩薩!是觀音菩薩!”
“菩薩顯靈了!”
喜的個唐王朝天禮拜,眾文武跪地焚香。
滿寺中僧尼道俗,士人工賈,無不拜禱,口稱“南無觀世音菩薩”。
觀音不再偽裝,顯真。
在場之人,無不禮拜。
唯有一人,站立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