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城中。
觀音離去後,滿朝文武這才回過神來。
唐王猛地沖過來一把抓住玄奘的手腕。
“法師!”
唐王熱淚盈眶,激得語無倫次:
“好一句逢人便說,遇苦便度!”
“法師竟敢當面質問觀音菩薩!”
“真乃我大唐第一高僧!”
“朕的大唐,有法師這般人,何愁江山不固?何愁佛法不興?”
“來人!快去準備,朕要與法師結為異姓兄弟!”
玄奘面平淡,看著眼前這位激的帝王搖了搖頭:
“陛下言重,貧僧之前所言皆是由己心而起,故而結拜一事,貧僧不敢應承。”
“陛下,敬佛敬法,不是不對。”
“但江山永固靠不得我,也靠不得佛法。”
“貧僧知陛下為明君,若能繼續以民為本,勵圖治,讓百姓安居樂業,大唐江山自當永固。”
“那時陛下即為真佛,不用等佛法度人。”
玄奘此時微微躬行禮。
“貧僧此去西天非為大唐也非陛下,而是為自修行,為世人與貧僧解!”
唐王聞言大震。
他愣在原地,半晌說不出話來。
江山永固靠不得佛法。
以民為本,勵圖治,此即為真佛。
這番話,如醍醐灌頂,又如當頭棒喝。
他自那涇水龍王之事後這些年禮佛敬道,廣建寺廟,辦水陸大會超度亡魂......
他乃大唐天子竟被這鬼神之事嚇破了膽?
李世民沉默良久,忽然後退一步,對著玄奘深深一揖。
“法師一言,勝朕讀萬卷經書,辦千場法事。”
“朕教了。”
玄奘連忙側避開,不敢這一禮:
“陛下折煞貧僧了。”
李世民直起,眼中的激已化為一種深沉的敬意。
“法師不愿結拜,朕不勉強。”
“但朕還是要尊稱法師一聲弟,不為名分,只為敬意。”
玄奘微微一笑:“陛下隨意便好。”
……
次日清晨,長安城外。
秋風蕭瑟,落葉紛飛。
李世民率文武百,親送十里,直抵城外。
此時,兩名強力壯的長行從者早已整裝待發,背著沉重的行囊。
旁邊還有一匹神駿的白馬,馬鞍旁掛著那只熠熠生輝的紫金缽盂。
李世民走上前,指著這一切笑道:
“法師,這是通關文牒。這紫金缽盂,送你途中化齋。這兩名從者,更是軍好手,護你一路周全。”
“快快收下,便可啟程!”
“陛下,這通關文牒貧僧收下。”
玄奘開口,聲音平靜:“但這紫金缽盂與隨從......貧僧萬不能。”
李世民一愣:“這是為何?”
“出家人乞食四方,當以瓦缽盛飯。若手持紫金之去乞討,那是貪財,而非化緣。”
李世民啞然。
這法師......還真是言行如一。
玄奘又看向那兩名隨從,目溫和:
“至于這兩位從者......”
他的聲音低沉了幾分:
“陛下,此去西天,路途十萬八千里,虎狼遍地,妖魔橫行。”
“貧僧已發大愿,雖死亦為修行,無怨無悔。”
“但他們是凡人,家中尚有高堂妻兒。”
“貧僧怎忍心為了自己路途輕便,便拖著兩條無辜命,去填那虎狼妖魔之口?”
“這與殺人何異?”
玄奘閉上眼,雙手合十:
“若用無辜者的白骨鋪路......這經,不取也罷。”
此言一出,全場靜默。
那兩名隨從猛地抬頭,眼眶瞬間紅了。
他們早已做好了客死他鄉的準備,何曾想過這位法師,竟為了他們的命,頂撞圣上?
李世民也被這番話震,容道:
“弟慈悲!是朕考慮不周!”
“既如此,這馬......弟,這馬你總得收下吧?”
他生怕玄奘連馬都不要。
“這馬貧僧收下。”
玄奘點頭:
“此去路途遙遠,馬可代步。”
遣散了隨從,退回了金缽。
玄奘孤零零地站在白馬旁,顯得更加蕭索單薄。
最後時刻,李世民舉著酒爵走了過來。
“弟雅號甚稱?”
“貧僧俗名陳祎,法名玄奘,未敢稱號。”
“當時菩薩說,西天有經三藏。弟可指經取號,號作'唐三藏'何如?”
“謝陛下賜號。”
李世民端起一杯素酒,彎下腰,在地上捻起一撮黃土,彈酒中。
他目殷切,說道:
“弟,這一去,日久年深,山遙路遠。”
“寧本鄉一捻土,莫他鄉萬兩金。”
“請飲此杯!”
玄奘接過酒杯。
他低頭看著杯中渾濁的酒,看著那一撮沉在杯底的黃土。
故土。
他想起了他那個世界的長安。
想起了他西行時,渡玉門關前的那個夜晚。
那時沒有人送行,沒有酒,沒有土。
只有漫天星辰,和一顆向西取得正法的心。
如今......
玄奘將酒杯舉起。
然後,手腕翻轉。
嘩啦。
酒灑落在腳下的道上,滲黃土,瞬間不見。
李世民的笑容僵住。
周圍的氣氛瞬間凝固。
尉遲恭的手已經按在了刀柄上。
玄奘看著地上的痕,緩緩開口:
“陛下。”
“貧僧早已戒,不得飲酒。素酒亦是酒,迷心,貧僧不敢破戒。”
李世民眉頭微皺:“但這土......”
“正因這土。”
玄奘雙手合十,對著那片潤的土地微微躬:
“陛下,這土太重了。”
“故土難離,近鄉怯。貧僧已發大愿,不得真經,絕不回還。若將這故土飲腹中,便是將眷藏于心底,恐生退轉之心。“
“貧僧將它撒于道路,路在腳下。”
“這樣,無論貧僧走多遠,腳下踩的都是故土。”
“大唐的土地,會伴著貧僧,一直走到西天。”
李世民愣住。
片刻後,他眼中的不悅化為容,繼而大笑:
“好!好一個路在腳下!”
“弟守戒甚嚴,見解獨到,不愧為我大唐圣僧!是朕著相了!”
“去吧!朕在長安,等你取經回來!”
“屆時,朕要親自出城十里相迎!”
玄奘微微一笑:“承陛下吉言。”
他牽過韁繩,翻上馬。
那匹白馬似乎到了什麼,長嘶一聲,四蹄揚起。
“貧僧告辭。”
沒有隨從,沒有金缽。
只有一人,一馬,向著西方絕塵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