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西沉，晚霞燒紅了半邊天。
玄奘騎在虎背上，不知在思索些什麼。
孫悟空扛著行李走在前頭，走起路來晃晃，頗為稽。
“師父，前面有戶人家，咱們去投宿吧。”
玄奘點點頭，翻下虎，拍拍虎頭：
“你自去覓食，記住不可襲人，不可食，不可濫殺，吃飽後，要洗凈，再來此藏匿等待，不可嚇到路人。”
師徒二人這才往那人家走去。
走近了看，是一座頗為齊整的莊院。
院門虛掩，院中傳來鳴犬吠之聲。
孫悟空大步上前，拍著門板喊道：
“開門！開門！”
半晌，門吱呀一聲開了。
一個老者扶著拐杖走出來，花白胡須，滿面皺紋，說也有百歲年紀。
他抬眼一看孫悟空，頓時嚇得，拐杖都掉在地上。
“妖……妖怪來了！”
玄奘連忙上前，攙住老者的胳膊。
“老施主莫怕，他是貧僧的徒弟，不是鬼怪。”
老者聽道來人說話，友善頓生，看清玄奘的面貌。
袈裟莊嚴，面容清俊，眉宇間自有一出塵氣度。
“你……你是哪里來的和尚？怎的帶著這等惡人上門？”
玄奘雙手合十：“貧僧是東土大唐來的僧人，往西天拜佛求經。路過此地，天已晚，想借貴府歇息一宿，明早便走。”
老者上下打量他，又看了看孫悟空那張臉，猶豫不決。
孫悟空甕聲甕氣道：
“小老兒，你莫不是老的眼花？你小時候不曾在俺老孫面前放牛柴？不曾還給俺老孫喂桃？”
老者一愣：“你說什麼胡話？我在哪里住，你又在哪里住，我怎會去你面前放牛柴？”
孫悟空叉著腰，大聲道：“你再仔細認認！俺老孫便是這兩界山石匣子里的大圣！”
老者渾一震，瞇起眼睛，仔仔細細地端詳孫悟空的臉。
半晌，他猛地一拍大。
“大……大圣？”
“當年你頭上有草，臉上有泥，我還真沒認出來！”
老者激得聲音都了
“你……你怎麼出來的？”
孫悟空嘿嘿笑道：“托觀音菩薩的福，俺師父揭了山頂的帖，俺老孫這才困。”
老者聞言，連忙對著玄奘作揖。
“原來是救了大圣的恩人！快請進，快請進！”
他扭頭朝院里喊道
“兒子！媳婦！都出來！家里來貴客了！”
一時間，院子里涌出一家老小，七八口人，圍著孫悟空嘰嘰喳喳。
“爹，您說的那個被在山下的齊天大圣，就是他？”
“可不是嘛！”
孫悟空被圍在中間，難得地有些手足無措。
玄奘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心中微微。
……
老者姓陳，與玄奘竟是同姓。
得知此事後，更加熱。
“師父也姓陳，與我家是華宗，當真是緣分！我老陳頭就行。”
玄奘笑著應下。
老陳頭吩咐家人張羅飯菜，又燒了熱水，讓師徒二人洗浴。
孫悟空泡在木桶里，舒服得直哼哼。
“五百年沒洗澡了，可算是痛快了一回。”
玄奘在一旁頭，聽到這話，忍不住笑了。
“五百年不洗澡，你也得了。”
孫悟空翻了個白眼。
“不了也得啊，俺又跑不掉。”
“那就仔細洗洗，來，為師給你背”
一會兒後，玄奘先洗完，坐在燈前，對老陳頭道：
“陳老施主，你家可有針線？我想給我這徒兒，件裳遮。”
老陳頭欣然應答。
玄奘接過針線，拿著唐王賜予的鵝黃布匹與自己不穿的白布短小直䄌，將二者連在一起。
孫悟空洗完出來後，玄奘讓他穿上試試
他站起，在玄奘面前轉了一圈。
“師父你看，俺老孫這打扮如何？”
玄奘打量了一番，點頭道：“像個行者的模樣了。”
孫悟空咧一笑，對著老陳頭道：
“老陳頭，這褂子師父賞我了，往後俺老孫就穿這行頭走天下！”
玄奘和老陳頭一家人看著孫悟空這般模樣，都笑了起來。
飯菜端上來，是熱騰騰的小米粥，幾個雜面餅子，還有一碟腌蘿卜。
鄉下人家，沒什麼好東西，但勝在實誠。
孫悟空也不客氣，端起碗就往里，吃得狼吞虎咽。
玄奘慢條斯理地喝著粥，看著悟空那吃相，搖了搖頭。
老陳頭的小孫子才七八歲，蹲在孫悟空旁邊，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他。
“大圣，你真的大鬧過天宮嗎？”
孫悟空里塞著餅子，含糊道：“那還有假？十萬天兵天將，都不是俺老孫的對手！”
“那後來怎麼被在山底下了？”
孫悟空作一頓，咽下里的餅子，了猴腦袋。
“後來嘛……後來俺老孫上了如來佛祖，打不過他，就被住了唄。”
小孫子歪著頭想了想：“那如來佛祖很厲害咯？”
“厲害。”
孫悟空難得認真地點了點頭。
“那大圣你以後能打得過他嗎？”
孫悟空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
“小鬼頭，問這麼多干嘛！吃你的飯！”
他大手一，把小孫子抱到上，夾了一筷子腌蘿卜塞進他里。
小孫子嚼著蘿卜，咯咯笑起來。
玄奘看著這一幕，心頭微暖。
這猴子，面上桀驁，心里卻。
……
飯後，玄奘就去睡了，而老陳頭與孫悟空坐在院中閑聊。
月如水，灑在院子里。
“大圣啊，你在那山下，可了不苦吧？”
孫悟空靠在石墩上，仰頭著天上的月亮。
“苦倒是不苦，就是悶得慌。”
“五百年，說長不長，說短不短。俺老孫就看著這日頭升起落下，看著這山上的草綠了又黃，黃了又綠。”
“有時候你們來放牛柴，俺老孫就看著你們，偶爾有個能和我聊聊天也還行。”
老陳頭沉默了。
他想起小時候，上山放牛，被他住
那時候，他看到石里出的那張臉，還以為是山神顯靈，嚇得撒就跑，又被回去。
後來和他了，就帶點桃子，坐在那里聽他講大鬧天宮的齊天大圣。
再後來，老牛死了，他家了，就沒去過了，不過他還是給孩子講大鬧天宮的故事。
“大圣……”
老陳頭嗓子有些發，“苦了你了。”
孫悟空擺擺手，語氣輕松：“說這些干嘛！如今俺老孫出來了，跟著師父去西天取經，往後的日子長著呢！”
他跳下石墩，了個懶腰。
“老陳頭，你也早些歇著吧。明兒一早，俺們就得趕路了。”
老陳頭點點頭，起回屋。
走到門口，他又回過頭。
“大圣，祝您能早日取得真經，莫要再被關了。”
“知道了，啰嗦！”
……
次日清晨。
老陳頭一家早早起來，給師徒二人備好了早飯，又裝了些干糧。
臨行前，那小孫子拽著孫悟空的角，眼眶紅紅的。
“大圣，你還會回來嗎？”
孫悟空蹲下子，了他的腦袋。
“小鬼頭，哭什麼！大丈夫流不流淚！”
“我沒哭！”小孫子吸了吸鼻子，“眼睛進沙子了！”
孫悟空哈哈一笑，從腦後薅下一毫，塞到小孫子手里。
“拿著，這是俺老孫的毫。以後要是有壞人欺負你，就沖它吹口氣，俺老孫就來幫你！”
小孫子攥著那毫，用力點頭。
“我記住了！”
玄奘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心頭。
他走上前，對老陳頭合十行禮。
“多謝施主款待，貧僧激不盡”
老陳頭連連擺手：“師父言重了，能招待大圣和師父，是我們一家的福分。”
玄奘微微一笑，沒有多言。
孫悟空扛起行李，朝老陳頭一家揮了揮手。
“走了！俺老孫取完經再來看你們！”
“一路平安！”
“保重啊大圣！”
師徒二人沿著山路向西行去。
後，老陳頭一家站在門口，目送他們漸漸遠去。
那小孫子踮著腳，拼命地揮手。
“大圣——你說話要算話——”
孫悟空沒有回頭。
但他的腳步，頓了一頓，背對著，揮了揮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