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箭,師徒一行離了鷹愁澗,向西行了月余。
路中,孫悟空那張利未曾饒了小白龍。
這一日,天將晚。
“嘿!那小泥鰍!”
孫悟空倒掛在樹梢上,手里啃著個野桃,嬉皮笑臉道:
“腳步慢了啊!要是挑不,就變回馬,讓師父騎著,俺給菩薩說,那個省力!”
敖烈冷冷瞥了他一眼,沒有理會。
玄奘騎在阿虎背上,老神在在。
“悟空,莫要欺他。前面似有東西,去看看。”
孫悟空點頭稱是,遙見前方樓閣重重,殿宇崢嶸,騰而起。
沒一會兒,孫悟空探路回來,嬉笑道:“師父,前面是觀音禪院。是菩薩的道場,正好借宿。”
玄奘騎在阿虎背上,看著那金碧輝煌、極盡奢靡的山門,眉頭微微皺起。
佛門清凈地,卻修得比皇宮還要富麗堂皇。
“走吧。”
……
得寺,方丈室中。
眾僧簇擁著二百七十歲高齡的金池長老迎了出來。
這老僧雖老態龍鐘,卻穿金戴銀,手中拐杖上鑲著夜明珠,滿屋子都是一子富貴人的香火氣。
分賓主落座,獻上香茶。
用的茶是羊脂玉的茶鐘,法藍鑲金的茶盤。
金池長老看似客氣,實則炫耀道:
“才聞得老爺來自東土上邦。大唐路遠,華天寶,不知老爺帶了什麼寶貝,可否借給老衲一觀?”
玄奘放下茶盞,神淡然:
“貧僧乃是行腳僧人,路途遙遠,食尚且隨緣,哪里有什麼寶貝。”
金池長老眼中閃過一輕蔑,笑道:“老爺太謙虛了。我這荒山野嶺的鄙陋之地,尚有些許收藏,何況上邦人?莫不是老爺怕老衲借了不還,故而藏私?”
“老和尚!休要小瞧人!”
孫悟空最不得這種怪氣,尤其看這老和尚一珠寶氣,早就心里發。
“師父!我把那袈裟拿出來,讓他開開眼!”
玄奘看了徒弟一眼,并未阻攔,只是淡淡道:“悟空,莫要爭強好勝。”
孫悟空哪里肯聽,一把拽過敖烈旁的擔子,解開包袱,將那件錦襕袈裟猛地抖開。
“老頭兒!睜開眼看好了!這可是觀音菩薩賜給俺師傅的”
嘩啦——!
剎那間,紅滿室,彩氣盈庭。
那袈裟上,七寶妝花,珍珠串,佛,瑞氣千條。
在這芒之下,金池長老上那件引以為傲的錦絨褊衫,瞬間變得如同抹布一般黯淡無。
“這……這……”
金池長老手中的茶盞“哐當”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碎。
但他渾然不覺。
他巍巍地站起,一步步走到袈裟前,那雙原本渾濁的老眼,此刻竟迸發出令人心悸的綠。
“好寶貝……真是好寶貝啊……”
金池長老出枯樹皮般的手,想要,卻又不敢,口水都要流下來了。
“老衲活了二百七十歲,空收了七八百件袈裟,竟不及這一件的角……”
說著說著,老僧竟然痛哭流涕,捶頓足。
玄奘看著這一幕,目平靜。
“老院主,何故悲泣?”
金池抹著眼淚,哽咽道:
“老衲緣分淺薄,只能看這一眼。若能將這袈裟借與老衲一晚,拿回房中,點上明燈,細細觀賞一夜,死也瞑目了!”
說完,他眼地看著玄奘,甚至想要跪下磕頭。
一旁的孫悟空剛要開口嘲諷拒絕,卻聽得玄奘的聲音響起。
“不必借。”
金池長老一愣,以為玄奘拒絕了,頓時面如死灰,眼神也變得毒起來。
“既然老院主喜歡。”
玄奘端起茶盞,輕抿一口,語氣就像是在送出一件舊服:
“那便送給你吧。”
此言一出,好似按下了暫停。
連空氣都仿佛凝固了。
孫悟空瞪圓了火眼金睛,下差點掉地上:
“師……師父?!你說啥?!送給他?這可是觀音菩薩給的……”
敖烈也驚得差點扔了扁擔,一臉不可置信地看著玄奘。
金池長老更是呆若木,以為自己聽錯了:“老……老爺?您說什麼?送……送給我?”
玄奘放下茶盞,站起,走到那袈裟前。
他手過那流溢彩的面料,眼中沒有毫留。
“貧僧在長安時便說過,若穿件服就能佛,那修行便是笑話。”
“這袈裟雖是寶,但在貧僧眼里,不過是外罷了。”
玄奘看向那老僧,目清澈見底:
“長老修為頗深,卻已癡迷,已魔障。今日貧僧將它給你,若它能圓了你的念想,讓你放下執著,那便是它的功德。”
“拿去吧。”
說罷,玄奘將那件價值連城的錦襕袈裟,隨意地疊了疊,塞到了金池長老懷里。
金池抱著袈裟,渾都在發抖。
玄奘見面前老僧神態,默默搖頭,不再多言,默默行禮,呼喊一旁的悟空與敖烈回客房休息,連頭都沒回一下。
金池不是因為高興,而是因為恐懼。
太容易了。
容易得讓他覺得這是一個陷阱,是一個巨大的謀。
這世上怎麼會有人將這樣的至寶隨手送人?除非……除非這和尚是想以此為借口,訛詐我這禪院?
直到三人的背影消失在門外,金池還抱著袈裟站在原地,眼神從狂喜,慢慢變了多疑,最後化作了深深的猙獰。
“不對……不對……”
金池死死抓著袈裟,喃喃自語:
“他怎麼可能送給我?他一定是想以此為餌,害我命……”
“他是大唐欽差,若明日反悔,告到府,說我盜重寶,我這基業豈不毀于一旦?”
“這袈裟……只有是撿的,才是最穩妥的。”
……
客房。
孫悟空急得抓耳撓腮:“師父啊!你是不是糊涂了?那可是觀音菩薩賜的寶貝!那是佛祖傳下來的!你就這麼給了那個老貪貨?!”
“給了便給了。”
玄奘盤膝坐在榻上,閉目養神:
“外之,何足掛齒。他若真能以此見明心,也是一樁善事。”
“他能明心個屁!”孫悟空罵道,“我看那老賊眼神不正,師父你這般大方,只怕反倒讓他起了疑心病。”
玄奘緩緩睜開眼,目深邃:
“若是如此也好,此劫,他能堪破魔障,明悟本心。”
“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