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過天晴,晨曦微。
敖烈收了神通,重新化作那個銀甲青年,落回院中。雖然未殺招,但這番布雨也顯了他龍太子的威嚴。
玄奘走出房門,對著敖烈微微頷首:“多謝施主慈悲。”
院中一片狼藉,焦黑的木頭冒著青煙,雖然主未塌,但也被燒得焦黑一片,到是斷壁殘垣,冒著裊裊青煙。
玄奘并未理會那些跪地求饒的僧人,徑直走向後堂。
敖烈已化為人,雖有些疲憊,但脊梁得筆直,看向玄奘的目中多了幾分真正的敬重。
孫悟空扛著金箍棒,跳上一塊燒裂的石碑,火眼金睛掃視四周,冷笑一聲:“這一夜,真是好生熱鬧。”
院中,那些幸存的僧人一個個灰頭土臉,如喪考妣。
而在那後堂的廢墟前,金池長老正發瘋一般地在泥水里刨著。
他的錦絨褊衫了破布,鑲著夜明珠的拐杖斷兩截,雙手模糊,滿臉煙灰,哪里還有半點得道高僧的模樣。
“我的袈裟……我的寶貝……”
“在哪里?究竟在哪里?!”
金池長老嘶啞著嗓子,十指在滾燙的灰燼中摳挖,指甲崩裂,他卻不覺得痛。
他活了二百七十歲,積攢了一輩子的家業,收藏了滿屋子的華服,在一夜之間付之一炬。
但他不在乎那些。
他在乎的,只有那件不屬于他的、甚至還沒來得及披上一夜的錦襕袈裟。
一雙干凈的僧鞋停在了他的面前。
金池長老作一頓,緩緩抬起頭。他看到了一塵不染的玄奘,依然是那樣平靜,那樣端莊,仿佛這滿院的焦土與他毫無瓜葛。
“是你……是你藏起來了對不對?!”
金池長老猛地撲過去,想要抓住玄奘的角,卻被阿虎一聲低吼退,只得癱在地,指著玄奘哭嚎:
“是你設的局!你說是送給我,其實是想害我!如今我的禪院燒了,你也別想好過!把袈裟還給我!還給我!”
玄奘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陷瘋魔的老僧,眼中沒有憤怒,唯有深沉的悲憫。
他并未反駁,而是彎下腰,從金池長老旁的一堆瓦礫中,撿起了一尊被燒得半焦的佛像。
那原本是一尊金的木雕羅漢,平日里被金池長老供在案頭,此刻金漆熔盡,木頭焦黑,只剩下一個殘破的形狀。
“老院主,你看。”
玄奘將那焦黑的木像遞到金池面前,聲音輕緩:
“這佛像昨日金璀璨,萬人跪拜。如今一把火過,金漆熔去,不過是一塊朽木。”
玄奘看著金池長老,目溫潤。
“老院主,你這一生,積攢了七八百件袈裟,修了這一座金碧輝煌的觀音禪院。你以為這是功德,其實不過是那佛像上的金漆。”
“那錦襕袈裟也好,這滿院繁華也罷。火一來,金漆化了,烈火烹油,你修了什麼?”
金池長老渾一震。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雙沾滿黑灰和鮮的手,又看了看那尊丑陋的焦黑佛像。
“金漆剝落……只剩朽木……”
“那我……我是什麼?”
玄奘輕聲道:
“若心中有佛,披麻,亦如坐蓮臺。老院主修行日久。當知佛陀的系珠喻。”
金池神木木,沒有反應,一旁的孫悟空反而興趣來了,問道:“是什麼典故。”
玄奘看著金池緩緩而說:“一位貧困的人,來到親友家暫住。這家十分富有,便以各種味佳肴款待,同時還將一顆無價寶珠系在這位貧者的服里面。然後這位親友便因故外出了。”
“當時貧者正因為醉酒而睡,并不知道親友送給他珍寶。後來,他游歷到其它國家,尋求食以自活命,日子過得十分艱難,也不敢奢求更好的。”
玄奘的聲音中帶著一悲憫:
“直到多年後,後來,那位親友偶然遇見了他,看到他的境況,便說道:唉,你怎麼為了吃穿落到這般田地!”
“我當年為了讓你能過上安樂富足、自在的生活,把一顆無價寶珠在了你的服里面。”
“那顆寶珠如今應當還在,你卻渾然不知。整日辛勤勞苦、憂愁煩惱,只為了勉強活命,甚為癡也!”
此時,晨破曉,照在玄奘手中的焦黑木像上,也照在金池長老那張壑縱橫的老臉上。
“老院主。”
玄奘將那焦木輕輕放在金池前的泥地上。
“你既已剃度,披僧袍,為何卻像那個里藏珠的醉漢,不知自足的佛乃無價之寶,反倒去乞求外面的華服、金銀、虛名。”
“你用二百七十年的,去換了一屋子的破布爛衫,去修了一座困住心神的火宅。”
“如今火宅已毀,破布灰。”
玄奘俯下,看著金池渾濁的雙眼,一字一頓問道:
“你里的那顆明珠,還在嗎?”
轟——!
這句話,仿佛一道驚雷,狠狠劈開了金池長老混沌的識海。
他呆呆地看著地上的焦木,看著自己上那件引以為傲如今卻殘破不堪的錦絨褊衫。
“里……明珠……”
“我守著無價寶……卻討了一輩子飯……”
金池長老的劇烈抖著,兩行渾濁的老淚緩緩流下。
“錯了……錯了啊……”
“原來……是一場空。”
“二百七十年……竟未修得半點真意……”
老僧伏在地上,額頭死死抵著那塊焦黑的木像,哭得聲嘶力竭,仿佛要將這二百七十年的癡愚都哭個干凈。
周圍的僧眾看著這一幕,無不低頭垂淚,愧難當。
玄奘直起,輕輕嘆了口氣。
“悟了便好。”
金池長老巍巍地盤起雙,雖然已經衰敗到了極致,但他努力地擺出了一個打坐的姿勢。
“那錦瀾袈裟老僧不要了,在此歸還圣僧,愿您能找回。”
他雙手合十,對著玄奘深深一拜,聲音微弱,卻帶著前所未有的清明:
“老僧多謝……圣僧點化。”
這一拜之後,他再未抬起頭來。
這位活了二百七十歲的老僧,就在這廢墟之中,垂首圓寂了。
孫悟空皺了皺眉:“這老兒,倒是死得干脆!”
玄奘看著金池的尸,雙手合十,低眉垂目,輕聲誦念:
“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亦如電,應作如是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