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深,燈火搖曳。
黑熊跪在塵埃里,看著那件被遞到面前的錦襕袈裟,雙手懸在半空,抖著,卻始終不敢。
“我不配……我是妖,是賊……我不配穿這佛……”
那聲音嘶啞,著無盡的悔恨與自厭。
一旁的孫悟空靜靜地看著,將金箍棒杵在地上,若有所思。
小白龍則是眉頭皺,眉心水紋又開始波。
玄奘聞言,并未強行將袈裟披在他上,而是緩緩收回了手。
他將袈裟搭在臂彎,看著面前這痛哭流涕的龐然大,輕聲道:
“大王,你可曾聽過‘尼提’的故事?”
黑熊茫然地抬起頭。
玄奘目悠遠,聲音在石室中緩緩流淌:
“昔日舍衛國中,有一人名尼提,以此生最為低賤之‘除糞’為業,帶惡臭,衫襤褸。
“一日,佛陀領眾僧進城,尼提見之,自慚形穢,避走荒草之間,唯恐污了佛陀法眼。”
“他覺得自己卑賤、骯臟,不配見佛,更不配聞法。”
玄奘低下頭,看著黑熊。
黑熊低下頭,愧難當。
“但佛陀卻走向了他。”
玄奘的聲音陡然變得有力:
“佛陀牽起他污穢的手,對他說:‘我法清凈微妙,譬如凈水,能洗滌一切垢穢。無論高低貴賤,無論曾造何業,只要一念回心,便如蓮花出淤泥而不染。’”
“大王,所謂的‘配’與‘不配’,不在于出,不在于過往。”
“你若心存貪念,縱使披金縷,亦是沐猴而冠;”
“你此刻知恥而後勇,心生懺悔,縱是披戴角,亦是真佛子。”
玄奘出一只手,輕輕按在黑熊那滿是黑的頭頂:
“心若凈,糞土亦是黃金;心若迷,袈裟亦是枷鎖。”
“如今你既已覺悟,放下屠刀,那顆蒙塵的明珠,便已亮了一半。”
黑熊軀劇震,只覺得頭頂那只手掌溫熱有力,一從未有過的安寧涌遍全。
“圣僧……”
就在此時,府之忽有異香撲鼻,瑞彩千條。
原本幽暗的石壁,竟生出朵朵金蓮虛影。
一道慈悲莊嚴的聲音響起:
“善哉,善哉。”
華匯聚,觀音菩薩手托凈瓶,腳踏蓮臺,顯化于虛空之中。
“菩薩!”
黑熊見狀,更是惶恐,匍匐在地,不敢抬頭。
凌虛子早已在角落,連大氣都不敢。
觀音目溫和,看向黑熊:
“你這孽畜,雖有野,卻慧。今日既三藏點化,知曉懺悔,本座便給你一個去。”
“你可愿隨我回南海落伽山,做個守山大神?那里清凈無染,正好消磨你的野,助你早正果。”
此言一出,黑熊大喜過。
這簡直是一步登天!從一個占山為王的妖怪,直接了菩薩邊的神靈,這是多妖魔求都求不來的福分。
“弟子愿意!弟子愿意!”
黑熊磕頭如搗蒜,就要起隨菩薩離去。
“且慢。”
玄奘上前一步,擋在了黑熊與觀音之間。
孫悟空眉一挑,握了棒子,卻沒說話,眼神玩味。
觀音微微一怔,看著玄奘:“玄奘,你有何異議?”
玄奘雙手合十,神恭敬,但語氣卻帶著嚴肅。
“菩薩慈悲,度此妖正道,本是好事。”
“但貧僧以為,讓他此刻便去南海清福,做那天大神,不妥。”
觀音眉頭微蹙:“何出此言?”
玄奘轉過,指著黑熊,沉聲道:
“昨日觀音禪院大火,雖是金池貪念所致,但他趁火打劫,吹風助火,致使那百年古剎化為廢墟,眾僧流離失所。”
“這是因果。”
玄奘直視觀音:
“因果未了,何談正果?”
“他行了惡事,卻要去天上的仙山做大神?這世間哪有這般便宜的道理?”
“若如此,豈不是告訴世人,只要本事大,作了惡,只需低頭認個錯,便能高升?”
黑熊聽得冷汗直流,剛生出的喜悅瞬間化為烏有。
觀音聞言,沉默片刻,說道。
“那依你之見,該當如何?”
玄奘道:“禪院既毀,便需重建。”
玄奘看向黑熊:“還有你這中的小妖,周圍的妖魔。”
“他們已開了靈智,嘗過食,習過兵刃。若無人管束,散山林,便是群結隊的妖患。”
黑熊呆呆地看著玄奘,又回頭看了看那些跟隨自己多年的小妖。那一雙雙惶恐、無助,卻又充滿野的眼睛刺痛了他。
深吸一口氣,眼中的迷茫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前所未有的決絕。
他猛地轉過,面對著虛空中的蒼天與菩薩,舉起右手,三指朝天。
“蒼天在上,菩薩、圣僧為證!”
黑熊的聲音初時還有些抖,但越說越是洪亮,如雷鳴滾滾:
“弟子今日立誓!愿留在此間,修觀音禪院,先守這黑風山!”
“弟子當將這滿山小妖納門墻,教他們如人般讀書耕種,如僧般誦經!令他們丟棄刀槍,斷絕食,消滅此孽力!”
“若這黑風山附近還有一個妖魔吃人,還有一煞氣未散,禪院還有一塊磚瓦未齊,弟子便一日不去南海,一日不正果!”
“愿以此誓,贖我前塵罪孽!”
玄奘見狀點點頭,朝著孫悟空說道。
“悟空,去找把小刀,打一盆水來。”
孫悟空咧一笑:“師父,哪用那般麻煩!”
手一點,變出一把戒刀和一盆水。
玄奘拿起戒刀,看著黑熊:“大王,你若愿皈依,今日貧僧便為你剃度。”
“你,可愿意?”
黑熊看著那戒刀,又看了看玄奘那雙清澈的眼睛。
“弟子……愿意!”
黑熊跪直了子,重重點頭
玄奘微微頷首。
“善哉、善哉,那便坐好。”
他一手按住黑熊那碩大的頭顱,一手持刀。
唰、唰、唰。
黑落地,煩惱斷。
竟頓生幾分僧相,配上那黑炭般的面容,倒真有幾分怒目金剛的模樣。
玄奘收起戒刀,雙手合十:
“既沙門,貧僧便給你個法號。”
“你原為黑熊,後要守山。”
“便喚作‘守黑’吧。”
“知其白,守其黑,為天下式。”
守黑和尚雙手合十,淚流滿面:“守黑……謝圣僧賜名!”
半空中,觀音菩薩看著這一幕,手中的楊柳枝輕輕擺。原本妖氣彌漫的黑風,竟憑空生出一清正之氣。
“阿彌陀佛。”
“玄奘,你倒是比本座想得周全。”
“守黑,你且記住了今日之誓言,待你完之日,便是你修正果之時,你自去南海。這期間,要勤修佛理,不可懈怠。”
守黑叩首:“謹遵菩薩法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