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豬妖在孫悟空的腳下趴著。
大口著氣。
在這重的息聲中,他聽到了桌子底下傳來的那個悉而絕的聲音。
“長老!快!快趁現在殺了他!這妖怪不死,我高家永無寧日啊!”
高太公的聲音抖卻尖銳,像是一把生銹的鋸子,狠狠鋸在豬妖的心坎上。
那雙原本充滿畏懼的小眼睛,此刻猛地凝滯了。
周圍的一切仿佛慢了下來。
他想起了三百年前,他還是天蓬元帥,掌管八萬水軍,何等威風。
現在被貶下凡塵,竟然投了豬胎,了這副人嫌狗厭的模樣。
他又想起了這些年。
起早貪黑,當牛做馬。開荒種地是他,修橋補路是他,甚至這廳堂的一磚一瓦,都有他的汗水。他沒要過一分工錢,沒穿過一件好裳,就為了有個家。
可結果呢?
“丑……吃得多……妖怪……”
那豬妖喃喃自語,指甲深深摳進了泥土里。
“俺不曾害過你家啊……俺把心都掏出來了……就想好好過日子”
憑什麼?
我都認了啊,為什麼還要欺負我!
“憑什麼!!!”
一聲低吼,如悶雷在嚨里滾。
一濃稠如墨的黑氣,順著他那一倒豎的鬃升騰而起。那是被辜負後的怨毒,是被踐踏後的絕。
他的眼珠開始充,原本憨傻的面容逐漸變得猙獰扭曲,獠牙以眼可見的速度生長,泛著森森寒。
一暴的妖氣猛地發出來。
“既然你們都讓俺做妖怪……那俺就真做妖怪!!”
“把你們都吃了!!”
轟——!
只見那豬妖猛地起。掀開了頭上的孫悟空,軀暴漲一圈,那一瞬間發出的戾氣,竟得孫悟空都倒退半步。
“好孽畜!竟然魔了。還敢逞兇?!”
孫悟空眼中殺機畢,金箍棒高高舉起,這呆子既然了魔,那就留不得了!
“死來!”
一道白影越過塵埃,卻是一雙干凈的布鞋,踏了那滿是塵土的深坑邊緣。
玄奘并未退,在孫悟空驚愕的目中,一步邁到了那即將暴走、擇人而噬的豬妖面前。
此時的豬妖,雙目赤紅,理智全無,張開盆大口就要咬下。
“師父小心!”
玄奘不為所,他面平靜如水,緩緩出一只手,掌心向下,輕輕按在了豬妖那滿是黑鬃、正散發著滾滾煞氣的頭頂上。
那豬妖僵住了,但那雙充的眼眸中,掙扎之卻愈演愈烈。他那一被黑氣纏繞的鬃如同鋼針般豎立,嚨里發出痛苦的嘶吼,仿佛要把那只按在頭頂的手給震開。
“滾……別我!!”
“沒人信我……沒人要我……虛假意!都是虛假意!!”
他渾魔氣翻涌,想要沖破那層溫的紅。
那不僅僅是憤怒,更是長久以來積的委屈在這一刻的決堤。他怕這溫暖又是曇花一現,怕這之後是更深的深淵。
玄奘軀微晃,卻如蒼松扎,紋不。他掌心的紅大盛,那赤佛轉得愈發急促,發出陣陣嗡鳴。
他不退,不避,只是加重了手上的力道,聲音陡然拔高,若洪鐘大呂,震徹廳堂:
“若有眾生,多背諸佛正法教誡,于所犯罪無心慚愧,不見不畏後世苦果……”
“啊!!!”
豬妖痛苦地咆哮起來。
這經文不像是安,倒像是燒紅的烙鐵,燙在他那顆早已麻木的心上。
玄奘目如炬,直視著那雙狂的眼睛,語速不急不緩,卻字字千鈞:
“如是眾生,為語意諸惡業障、極重圓滿,蔽虧心故,我觀如是剛強眾生……”
隨著經文誦念,赤佛中的虛影愈發清晰。
那只在菩薩手下原本齜牙咧的惡犬,漸漸停止了掙扎,它眼中的兇散去,流出的,是無盡的疲憊與哀傷。
豬妖的掙扎也隨之遲緩。
玄奘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無盡的悲憫:
“雖墮種種地獄之中,諸苦惱……終不退失諸菩薩行……”
“吼……嗚……”
那一漆黑如墨的妖氣,在這一刻如同遇見了烈日的殘雪,迅速消融、瓦解。
他那龐大如山的妖軀劇烈抖著,緩緩小,最終變回了原本那個頭大耳的模樣。
但他不再掙扎,而是癱在地,像個盡了委屈的孩子,雙手死死抓著地面,發出了撕心裂肺的哭嚎。
“我不想當妖怪……我不想啊……”
“我只是想要個家……我只是想好好過日子……”
淚水混著泥土,糊滿了那張豬臉。
玄奘并未收手,掌心的溫度源源不斷地傳遞過去,直到那赤緩緩沒,直到那哭聲漸漸平息。
四周無聲。
孫悟空收了金箍棒,看著地上那豬妖,罕見地沒有出聲嘲諷,只是撓了撓頭,嘆了口氣。
躲在桌底的高太公早已看傻了眼,連大氣都不敢出。
玄奘看著趴在腳邊的豬妖,緩緩收回手,溫聲說道:
“貧僧乃東土大唐駕下,奉旨往西天拜佛求經的取經人,唐玄奘。”
豬妖渾一激靈,猛地抬起頭。
淚眼朦朧中,他看清了眼前的人。
“東……東土大唐?取經人?!”
豬妖的聲音都在抖,原本的怨氣瞬間化作了巨大的驚喜,甚至帶著幾分不敢置信的狂喜:
“您……您就是那個取經人?!”
玄奘收回手,赤沒,微微頷首:
“正是貧僧。”
“哎呀!苦也!錯也!”
豬妖猛地一拍大,也不顧上疼痛,翻爬起,推金山倒玉柱般“撲通”一聲跪在玄奘面前,磕頭如搗蒜:
“師父!師父在上!徒弟一拜!”
“俺老豬眼拙!俺老豬該死!竟然跟自家人了手!!”
孫悟空在一旁把棒子一收,狐疑道:“你這呆子,剛才還要吃人,現在怎麼這就認親了?”
豬妖也不理會孫悟空,只管跪在玄奘面前,抹著眼淚鼻涕,一臉的委屈與激:
“師父,您有所不知。俺本是天河里的天蓬元帥,只因醉酒戲弄嫦娥,被玉帝貶下凡間,錯投了豬胎,才了這般模樣。”
“前幾年,蒙觀音菩薩點化,給俺頂戒,起了法名做豬悟能,讓俺在此專候取經人,往西天拜佛求經,將功折罪!”
“俺在這高老莊左等也不來,右等也不來,這才贅做了個婿,混口飯吃。俺本來也沒想害人,就是心里苦啊……”
“沒想到今日終于把您給盼來了!”
說到,這豬悟能竟是鼻涕一把淚一把,拉著玄奘的僧袍角不肯松手,生怕這師父跑了似的。